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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，清河街菜市场还沉在夜色里。老周蹲在摊位前，把最后一筐茭白码齐，手指粗的指节沾着泥。他掏出手机看了看，屏幕的冷光映出他脸上的沟壑。二十年了，他每天都是第一个来开摊的人，比卖豆腐的老刘头还早半个钟头。

隔壁摊位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。老周抬头，看见一个裹着黑棉袄的瘦小身影正蹲在地上，用一把生锈的螺丝刀撬锁。那锁是铁链子拴在摊位底下的老锁，被螺丝刀别了两下，啪嗒一声弹开了。老周没吭声，继续低头摆他的茭白。

那身影翻出抽屉，抓了一把零钱，又摸索着往口袋里塞。老周这才站起身，身影遮住了摊位前唯一那盏灯泡的光。那人猛地一哆嗦，螺丝刀掉在地上，当啷一声。

“陈婆子，你孙子又住院了？”老周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陈婆子抬起头，一张脸皱得跟核桃似的，眼窝凹下去，嘴唇抖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：“老周，我……我实在是没法子了。”她攥着钱的指节发白，两块五毛的钢镚儿从指缝里漏出来，叮叮当当滚到地上。老周弯腰，把滚远的几个钢镚儿捡起来，塞回她手里。

老周转身从自己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，里面装着三根油条和半袋豆浆，递过去：“先吃点东西。你孙子在哪个医院？”

“市二院，小儿外科。”陈婆子接过塑料袋，手抖得厉害，油条差点掉地上。她咬了一口，眼泪就下来了，顺着脸上的皱纹淌进嘴里。老周没看她，低头给自己点了一根红塔山，烟雾在昏暗的灯泡下缭绕。

老周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茭白筐上面，说：“卡里有两万，密码六个八。你先用着，别再去撬锁了。这市场里的摊位，哪个不是起早贪黑讨生活的主儿。”

陈婆子愣住了，嘴里的油条还没咽下去，她盯着那张卡，像是盯着一个烫手的山芋。她伸手去拿，又缩回来，最后攥着卡，把脸埋进手心里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没出声。老周把烟掐灭，走到市场门口，拨了一个电话：“张主任，我是老周。你帮我查查，市二院小儿外科，一个姓陈的住院小孩，什么情况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：“老周，你管这闲事干什么？你那个摊位，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你自己吃药。”

“少废话。查完给我回话。”老周挂了电话，站在市场门口。天边开始泛鱼肚白，清河街上的早餐摊陆续支起来，蒸笼的白雾裹着包子的香气飘过来。他摸了摸裤兜，那里揣着一封皱巴巴的信，是昨天收到的，发件地址是北京的一所监狱。他还没拆开，信纸硌着大腿，像块烧红的铁。

微信弹出一条消息，是陈婆子的儿子发来的，语气急迫：“周叔，我妈是不是又去市场了？她脑子糊涂了，你别跟她计较。我马上就到。”

老周看着屏幕，没回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指腹碰到了那封信的边缘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拆。摊位上那筐茭白已经被摆得整整齐齐，嫩绿的茎上还挂着水珠，是今早三点从郊区大棚里摘的。老周走回摊位，蹲下身，把茭白重新摆了一遍，动作慢得像在数每一根。

陈婆子已经走了，留下半袋没喝完的豆浆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老周端起豆浆，仰头灌了一口，凉的。他又点了一根烟，烟雾里，他看见市场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穿夹克的男人，脚步匆匆，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，最后定在老周身上。那人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，鼓鼓囊囊的，不像揣着钱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