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解放的小人物

雪粒子砸在青瓦上，簌簌地响。王满仓缩在城隍庙的破檐底下，把最后一口冷红薯塞进嘴里，嚼得腮帮子生疼。旁边蹲着的老铁匠赵大锤吐了口唾沫，压低嗓子说：“满仓，听说了没？县衙那头又抬出来一具，冻死的。这都第几个了？”

王满仓没吭声，只把破棉袄裹紧了点。他今年十九，逃荒到阜宁县城不过三个月，城里的路还没认全，倒是先认全了讨饭的窝子和善堂的门朝哪开。风雪里，远处传来梆子响——三更天了。
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，王满仓被一阵嘈杂吵醒。他探出脑袋，就见县衙门口围了一大圈人，里三层外三层，跟看把戏似的。赵大锤拉着他挤进去，只见木板车上躺着个瘦骨嶙峋的老汉，身上盖着半张破草席，露出来的脚趾头冻得乌紫。

人群里有人叹气，有人嘀咕，就是没人上前。王满仓盯着那张蜡黄的脸，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——那老汉他认得，前几天还在南门粥棚分过他半碗粥。

“让让，让让！”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挤进来，蹲下身探了探鼻息，脸色一沉。他站起身，环顾四周，高声说：“诸位乡亲，这位老丈是昨夜冻毙于南门外。县尊大人已着人查验，说是‘寿终正寝’，可大伙儿都明白——这是活活冻死、饿死的！”

人群骚动起来。王满仓听人小声议论，说这中年人姓许，叫许明远，是县城里教私塾的先生，平日里就爱替穷人说话。许明远又说了几句，声音越来越激昂，王满仓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，只抓住了几个字——“人命关天”“不能不管”。

闹腾了半个时辰，县衙终于出来个师爷，打着官腔说县尊体恤民情，已着人安葬，让大伙散了。人群慢慢散开，王满仓却站在原地没动，脑子里反复转着许明远那句话：“这城里城外，像这位老丈一样的，何止百十人？”

那天傍晚，王满仓照例去南门粥棚。粥棚是县里几家富户合办的，每日傍晚施粥一桶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他端着破碗排在队尾，前面是个瘸腿的妇人，怀里抱着个瘦猴似的孩子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。

轮到王满仓时，掌勺的胖伙计提着勺子往他碗里一倒，稀汤寡水，米粒数得清。王满仓忍不住嘟囔了一句：“这也叫粥？”胖子眼睛一瞪：“爱吃不吃，不吃滚蛋！有本事你去跟县太爷说去！”

身后有人笑，有人叹气。王满仓端着碗退到墙角，蹲下来大口喝，烫得眼泪直掉。他不知道自己是烫哭的，还是憋屈哭的。十七岁那年家乡发大水，爹娘全没了，他一路讨饭到这里，本以为县城能活人，谁知道活着比死了还难。

正喝着，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他一抬头，是许明远。许明远蹲下来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小兄弟，我看你年纪轻轻，身子骨也还壮实。想不想找个活路，不比在这儿喝稀汤强？”王满仓愣了愣，问：“啥活路？”许明远四下看了看，凑近了些：“今晚子时，城西土地庙，来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许明远说完就走了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王满仓端着空碗愣了好一会儿，心里像有只猫在抓。天越来越黑，风越刮越紧，他裹着破棉袄蹲在墙角，看着粥棚收摊，看着街上行人渐少，看着月亮被云遮住又露出脸来。

子时还差一刻，他咬了咬牙，站起身，往城西走去。破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烛光，影影绰绰地映出几个人影。王满仓犹豫了一下，推开半掩的木门，吱呀一声，烛火晃了晃。许明远抬起头，冲他点了点头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
而就在这时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夹杂着铁器碰撞的声响。许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，猛地吹灭了蜡烛。黑暗中，王满仓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擂鼓一般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