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有块玉米地 小说

老周蹲在田埂上，抽着旱烟，望着那片玉米地出神。秋风一过，玉米叶子哗啦啦响，像是在说什么陈年旧事。他眯着眼，猛吸一口烟，吐出的烟雾被风撕碎，散进青纱帐深处。

“周爷，您又来了。”村里的小顺子扛着锄头路过，笑嘻嘻地喊了一嗓子。老周没吭声，只是摆了摆手。小顺子也不在意，哼着曲儿往地里走，走出老远了，又回头看一眼那片玉米地，摇摇头，嘀咕了句什么。

老周今年七十三了，一辈子没出过这村子。他记得小时候，这片地还没种玉米，长满了野草和狗尾巴花。那时候天蓝得发脆，他和铁蛋、二丫他们光着脚丫子在里头疯跑，抓蚂蚱、掏鸟窝，草籽粘得满裤腿都是。

那会儿村里人少，地也荒，孩子们就把这儿当成了自个儿的天下。老周还记得，铁蛋胆子最大，总带头往深处钻。玉米地后头有座老坟，村里的大人都吓唬他们说那儿闹鬼，可越这么说，孩子们越好奇。

那年夏天热得出奇，玉米秆子长得比人还高，风一吹，整片地绿浪翻涌，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。老周记得清清楚楚，是七月十四那天傍晚，铁蛋说要去老坟那边探探险，看看究竟有没有鬼。

二丫当时吓得脸都白了，拽着老周的袖子不肯松手。老周其实也怕，但铁蛋已经冲进去了，他不能丢下兄弟不管。他一咬牙，拉着二丫跟了上去。玉米叶子刮在脸上生疼，脚下是松软的泥土，踩上去悄无声息。

三个人猫着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，眼前的玉米忽然稀疏了，露出一片空地。老坟就在那儿，长满了野藤和蒿草，石碑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。铁蛋正要上前，忽然愣住了——坟后头蹲着一个人，背对着他们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。

那人一动不动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在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看。铁蛋壮着胆子喊了一声：“喂，谁在那儿？”那人没回头，连肩膀都没动一下。二丫吓得缩到老周身后，声音发颤：“咱……咱走吧。”

铁蛋偏偏是个不信邪的，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，正好砸在那人背上。土坷垃碎了，那人还是没动。这下连铁蛋也心里发毛了，三个人对视一眼，扭头就跑。玉米秆子噼里啪啦地撞在身上，谁也顾不上疼。

跑到村口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铁蛋回头看了一眼玉米地，忽然停住了脚步，脸一下子白得像纸。老周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他们刚才跑出来的那条路，两旁的玉米秆子整整齐齐地立着，连一棵倒的都没有。

那天晚上的事，谁也没再提起过。铁蛋第二天就发了高烧，他爹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，吃了好几副药才好。打那以后，铁蛋再也不提探险的事了。二丫更是绕着玉米地走，宁可多绕二里路去上学。

老周倒是不怎么怕，可心里总搁着个疙瘩。他后来偷偷去老坟看过一回，坟还是那座坟，石碑还是歪着的，地上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的，连个脚印子都没有。可那天傍晚，他分明看到那人蹲着的地方，泥土是新翻过的。

这事儿过去六十多年了，铁蛋早搬去了城里，二丫嫁到了外省，村里认识那片玉米地的老人，就剩老周一个了。他常来这儿坐着，有时候一坐就是大半天，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
太阳快落山了，玉米地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像无数只手伸向村子。老周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土，正要往回走，忽然听见玉米地深处传来一个声音——像是有人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