垂涎骨科 浅

早上五点半，老周照例早早来到菜市场。摊位上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，映着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排骨、筒骨和里脊肉。他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从口袋里摸出塑料手套戴上，视线扫过排队的顾客，目光在某处顿了顿。

“周叔，给我来两根腿骨，要带骨髓的。”排在第一个的是个穿校服的姑娘，声音清脆。老周应了一声，拎起剔骨刀，熟练地砍下两截腿骨，过秤，正好一斤二两。姑娘扫码付款，拎着袋子走了。

队伍缓缓向前挪动。老周的动作机械而精准，砍骨、剔肉、过秤、收钱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。他做这行二十三年了，闭着眼都能摸出哪块骨头连着哪块筋。每天凌晨两点去屠宰场挑货，五点到摊位上架，十几年如一日，早已刻进骨子里。

“老板，这块肋排怎么卖？”一个中年女人指着案板边缘的肋排，指尖几乎要碰到肉。老周用刀背轻轻挡开她的手，“三十五一斤，不挑不拣。”女人缩回手，撇撇嘴，“贵了，隔壁才卖三十二。”

“隔壁的肋排是冷冻的，隔了三天。”老周语气平淡，拿起那块肋排翻了个面，露出内侧淡粉色的新鲜切面，“你看这个颜色，早上现杀的猪，骨头缝里还带着热气。”女人凑近看了看，没再说话，掏出手机扫码。

排到第五个顾客时，队伍里突然响起小孩的哭声。老周抬眼看去，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拽着奶奶的衣角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。奶奶蹲下身哄他，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，面露难色。

“周师傅，能不能先给我称？孩子闹得厉害。”奶奶满脸歉意地往前指了指。老周看了一眼后面几个顾客，没人反对。他点点头，从案板下抽出一根早已剔好的小棒骨，装进塑料袋：“这个给孩子熬汤喝，不算钱。”

奶奶愣住了，连声道谢。老周摆摆手，继续手里的活计。

天渐渐亮了，菜市场的人流越来越密。老周的摊位前始终排着七八个人，有老主顾，也有新面孔。他手上不停，心里却算着账——今天进了三百斤骨头，到现在卖出去六成，下午还得再跑一趟屠宰场。

“周叔，给我剁一副羊蝎子。”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灰色卫衣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刚睡醒。老周认出他是常客，住在市场后面小区，隔三差五来买羊脊骨。

“今天羊蝎子不太多，最后一副了。”老周从冰柜里拎出羊脊骨，放在案板上。骨节粗大，肉层薄厚均匀，是难得的好货。男人眼睛一亮，“就这副了，剁大块，回家红烧。”

老周抡起砍骨刀，手腕一翻一压，刀背磕在骨节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三刀下去，整副羊蝎子被分成八块，断面光滑，骨髓清晰可见。男人满意地接过袋子，付了钱，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。

“周叔，你那个剔骨刀用了多少年了？”

“二十三年。”老周低头擦刀，布条从刀身滑过，刀刃上的水渍瞬间被吸干，“跟我入行那年一起买的。”

男人啧了一声，没再多问，提着袋子走了。老周把刀放回刀架，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——六点四十分，高峰时段才刚刚开始。

排队的顾客换了又换，老周的胳膊渐渐酸了，但他没停。他想起女儿小时候，总爱趴在案板边看他剁骨头，问他为什么骨头长得不一样。他说，人身上的骨头有二百零六块，每一块的形状都不一样，就像人和人，骨子里就不相同。

女儿听不懂，只是眨着眼睛，伸手去摸案板上的碎骨。老周一把抓住她的小手，说骨头锋利，会割伤手。女儿缩回手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。

“周叔，周叔？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。老周回过神，面前站着个年轻女孩，眼睛很亮，像是刚哭过的样子。

“给我剁一根筒骨，要最大的那根。”

老周看了她一眼，伸手去够冰柜里最后一根筒骨。手指触到骨头的瞬间，他忽然停住了——那根骨头的末端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