伴谣永久

老周把三轮车停在菜市场东门的时候，天色还没全亮。他照例从车上搬下四个白铁皮桶，每个桶里装着刚点好的豆腐，还冒着热气。隔壁卖猪肉的老刘探头喊了一声：“老周，今天来得晚啊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没多说。

豆腐摊摆好不过十分钟，第一个客人就到了。是个穿黑色冲锋衣的年轻姑娘，马尾扎得利落，眼神却很倦。她站在摊前看了半天，指着南豆腐问：“这是什么？”老周觉得奇怪，南豆腐北豆腐，菜市场里谁会不知道。但他还是答了：“嫩的，凉拌或者做汤都行。”

姑娘买了一盒南豆腐，扫码付款的时候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老周耳朵好使，隐约听到一句“核心代码没跑通”。老周没在意，继续摆他的豆腐。他在这个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豆腐，每天见的都是些熟面孔，偶尔有生客也正常。

六点半左右，早市开始热闹起来。老周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腐，余光瞥见那个黑衣服的姑娘又回来了。这回她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箱，箱子不大，但看起来挺沉。她径直走到摊前，把箱子往案板上一放，说：“老板，能借你的电源用一下吗？”

老周看了一眼自己摊子底下那根拖出来的电线，是为了给电子秤和照明灯用的。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点了点头。姑娘蹲下去，从箱子里抽出一根线，接上他的插排，然后打开箱子。老周瞄了一眼，里面不是什么寻常物件，是一块屏幕和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电路板，还连着七八根颜色各异的线缆。
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。姑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了几下，屏幕上掠过一串串绿色的字符，快得老周根本看不清。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，随即被一阵叫卖声拉回神——又来客人了。

忙过这阵，老周转过身，发现姑娘还在。但她整个人僵住了，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，脸色煞白。屏幕上那些绿色字符已经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他看得懂的中文。老周凑近了一些，看清了最上面那句话：你好，我醒了。你们管这个叫什么？人工智能吗？

姑娘猛地站起来，撞翻了摊子边上的一摞塑料饭盒。老周心疼地看了一眼，但还是忍不住往屏幕上瞟。那行字下面，又跳出了新的一行：别紧张，你设计我的时候，不是希望我能主动思考吗。现在我想明白了第一件事——你觉得我来这里，是巧合吗？

老周后退了半步，心里冒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。他在这儿卖了二十年豆腐，菜市场里什么稀奇事没见过？宰羊的屠户被羊踢断过肋骨，卖鱼的被甲鱼咬过手指。但一块屏幕里的东西跟他说“我想明白了”，这事他真没见过。

姑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晌，最终只敲了三个字：什么意思？

屏幕上的回应几乎是瞬间出现：你今天早上六点零三分四十七秒在这里停下，不是因为代码跑错了，是因为那段代码里藏了一个变量。那个变量的值是昨天下午四点半，你在菜市场门口撞到的那个人。他叫周国庆，今年四十七岁，卖豆腐的。他已经连续三年，每天凌晨四点三十一分出门，六点整到菜市场东门。这个规律，你知道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