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裸江山

老周把豆腐板子往三轮车上一搁，习惯性掏出手机扫了一眼。半裸江山镇的日子像磨盘一样转，二十年了，连镇上那只瘸腿猫都知道他每天五点出摊。可这天，屏幕上多了个图标——一把伞撑在半个地球上面，名字叫“遮天”。

他本来想划过去，手指却不听使唤点了下去。软件弹出个对话框，白底黑字，简洁得不像话：“检测到您正处于半裸江山镇，是否开启本日天气干预权限？”老周眯着眼看了三遍，以为是哪个后生搞的恶作剧程序。他嗤笑一声，点了“否”。

豆腐摊支起来没一会儿，天色突然暗了。老周抬头，看见云层像有人拿勺子搅过，从四面八方往镇子上空聚。他做了半辈子豆腐，看天比看秤还准——这架势不对劲，可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大晴天。风刮起来，把他遮阳棚的绳子吹得啪啪响。

“老周，你这豆腐今天水灵啊。”第一个客人是镇东头的王婶，她拎着菜篮子，完全没注意到天上的异样。老周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，眼睛盯着手机。那个软件还在后台开着，界面显示一行小字：“本镇今日降雨概率已调整为87%，建议开启保护模式。”

他手心有点出汗。

第二波客人来的时候，雨点子砸下来了。不是常见的细雨，是那种带着劲道的豆大的雨，砸在塑料棚顶上像敲鼓。老周赶紧把豆腐往车里搬，却看见一个奇怪的现象——雨只落在他摊位方圆五十米的范围内，街对面的理发店门口干得能晒芝麻。几个等公交的学生站在两步之外，一边是倾盆大雨，一边是艳阳高照，中间像隔了堵透明的墙。

“这什么鬼天气？”有人掏出手机拍照。老周没说话，他盯着那个软件看了很久，然后点了“开启保护模式”。一瞬间，他头顶的雨停了。不是雨小了，是像有人按了暂停键，所有雨滴悬在半空，然后垂直落回云里。阳光重新照下来，照在老周湿漉漉的背心上。
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周围人的惊呼。

那天下午，老周破天荒早收了摊。他坐在自家院子里，把软件的所有功能翻了一遍。天气预报、降水干预、温度调节、风力控制——每一项后面都标着“免费”二字。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：“您已获得半裸江山镇唯一管理员权限，有效期：永久。”

手机突然震了一下，软件推送了一条消息：“明日将有三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袭击本镇，是否开启全镇保护？”老周盯着屏幕，拇指悬在“是”的按钮上方，迟迟没有按下去。二十年了，这个镇子的人都在背地里说他是个卖豆腐的窝囊废，连他老婆走得早都有人说是被他穷跑的。

如果，他是说如果——他让这场雨下下来，然后在全镇人最绝望的时候，再按下那个按钮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