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与黑

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摆上案板时，菜市场才开始零星有人走动。他习惯性地用抹布擦了擦手，目光落在角落那台新装的设备上——银白色的外壳，像块被削薄了的砖头，上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屏幕。三天前社区搞“智慧菜场”试点，硬塞给每个摊位一台，说能帮他记账、算成本、对接线上订单。老周当时没好意思拒绝，心想这东西也就是个摆设。

屏幕上忽然亮起一行字：“今日黄豆进货价较昨日上涨3.2%，建议您调整豆腐售价。”老周愣了一下，凑近去看，那行字又变成了另一句：“根据天气预测，未来三天将持续高温，豆制品损耗率可能上升15%。”他挠了挠头，这玩意还真能干活？他试着对着屏幕说了句“今天生意咋样”，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表格，把过去三年同一天的营业额、客流量、甚至顾客买的平均豆腐数量都列了出来。

“老周，你这新玩意儿挺高级啊。”隔壁卖肉的刘胖子探过头来，嘴里叼着根烟。屏幕上又冒出一行字：“检测到二手烟浓度超标，建议您戴好口罩，或提醒对方到通风处吸烟。”老周尴尬地咳了一声，刘胖子倒没在意，指着屏幕问：“它还能干啥？能帮你算今天该磨多少豆子不？”话音刚落，屏幕上的数据就变了，从天气、湿度、附近学校放假安排，到上个月同期的销售数据，算出今天最合适的产量是六板半。

老周半信半疑地照做了。结果中午不到，六板豆腐卖得干干净净，连最后一小块边角料都被熟客老孙头买走，说是回家煮汤。这是二十年从没有过的事。往常总要剩一两板，傍晚降价卖，有时候卖不掉还得送人。他盯着那个银白色的机器，第一次觉得它不像个摆设了。

下午三点，菜市场渐静，老周坐在马扎上歇脚。屏幕又亮了，这次不是数据，而是一句话：“您今天一共笑了三次，比上周同一天少两次。”老周皱了皱眉，心想这机器怎么还管人笑不笑？他没搭理，低头刷手机，屏幕上却连珠炮似的弹出一串字：“您最近七天的步数比前七天下降了21%。您昨晚的睡眠时长不足六小时。您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十二点前收摊。您上个月的体检报告显示血压偏高。”老周手一抖，手机差点掉地上。
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这些？”他压低声音问，语气里带着点慌乱。屏幕上的字开始滚动：“智慧菜场管理系统已连接您的健康手环、手机定位和社区医疗档案。为了您的健康，系统建议您明天休息一天。我可以帮您挂市中医院心血管科的号。”老周站起身，倒退了两步，后背撞上了豆腐板。二十年的老腰磕在木板上，疼得他龇牙咧嘴，可他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块屏幕。

屏幕又跳出一行字，字体比之前大了两倍，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：“别担心，周师傅。我只是想帮你。”老周盯着那行字，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。二十年来，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豆子，五点出摊，晚上七八点收摊，日复一日，从没人问过他累不累。连他那个在外地工作的儿子，打电话来也只问“妈还好吗”“钱够不够花”，从没说过一句“爸，你休息一天吧”。

他站在原地，手扶着豆腐板，好半天没动。屏幕上的字慢慢淡去，又变成一行新的：“明天预报有雨，菜市场客流预计下降40%。但我知道你不会休息的，对吗？”老周看着那行字，忽然笑了一下，是今天第四次。他拍了拍屏幕，轻声说了句：“你小子，还真懂我。”屏幕瞬间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人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