哀羞

早上六点，老周拎着褪色的布袋走进菜市场，习惯性往东头走。拐角处却猛地顿住——他卖了二十二年菜的摊位上，队伍从菜台前蜿蜒出去，拐过肉铺、越过鱼摊，一直排到市场后门。长队里男女老少都有，安静得像在等什么开奖。

老周揉了揉眼睛，以为看花了。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女人转过身来，冲他笑了笑，手里的环保袋捏得紧紧的。老周认得她，住在隔壁小区的张老师，平时买菜从不排队，今天却老老实实站在第一个。

他快步走到菜台后面，掀开盖着青菜的湿布。小白菜、生菜、油麦菜，跟往常一模一样，连价格牌都没换。队伍里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，老周听见一声压抑的咳嗽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
“周叔，给我三斤油麦菜。”张老师先开口，声音压得比咳嗽还低。老周愣了下，点头称好，手脚麻利地称菜。他注意到张老师接过菜时眼神闪烁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第二个是个年轻姑娘，老周从没见过。她只要了两根葱，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。老周找零时，姑娘突然低声说：“周叔，明天还这个点来吗？”老周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她已经转身走了，像怕被人看见。

这样的怪事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。买菜的人一个接一个，付钱时都格外小心。有人多给了零钱不等找零，有人反复叮嘱老周“一定要记得我”，还有个老太太塞给他一包自家腌的咸菜，红着眼眶说了句含糊的话，老周只听见“不容易”三个字。

直到十一点半，队伍才散尽。老周数了数钱，比平时多出将近一倍。他坐在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，脑子里一团乱麻。隔壁卖豆腐的刘姐探过头来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：“老周，你不知道啊？你家姑娘的事，昨晚传遍了。”

老周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女儿周晓兰在城西的街道办事处工作，最近正牵头负责一个拆迁项目。昨天下午，他听说有几户人家闹得厉害，还砸了办事处的玻璃。老周当时没当回事，觉得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办法。

“传什么了？”老周问，声音不自觉地发紧。刘姐左右看看，凑近他的耳朵说了句话。老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，里面的菜叶散了一地。

他想起早上那些人的眼神，想起那句“不容易”，想起张老师想说不说的样子。脊背上的汗一层层往外冒，手也开始发抖。他猛地站起来，翻出女儿的号码拨过去，电话那头却只有忙音。一遍，两遍，三遍，始终无人接听。

老周踉跄着往市场外跑，身后的菜摊上，剩菜还摊在台面上。他听见有人喊他，但没有回头。市场门口的风很大，吹得他眼眶发涩。他想起女儿昨晚打电话说“爸，明天早上别出摊”，他当时以为女儿怕他累着，笑着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