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暮里By春日负暄

许梨坐在自家院子的石桌上，手里的橘子剥到一半忽然停了。院门外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，由远及近，在她家门口戛然而止。她抬起头，隔着铁艺门的缝隙，看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。

那人的轮廓映在午后的光里，有些模糊。许梨眯了眯眼，橘子的汁水顺着指缝滴在石桌上，凉丝丝的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，门就被推开了——锁早就坏了，她一直没修。
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许梨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。

顾朝暮没说话，把行李箱拎过门槛，顺手带上了门。他瘦了很多，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，眼底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。他站在院子中央，看了看那棵老槐树，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橘子。

“路过。”他说。

许梨差点笑出声。这个镇子偏僻到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，哪条路能路过这里？她没拆穿他，低头把剩下的橘子皮剥完，掰开一瓣塞进嘴里。酸得她眉头一皱。

顾朝暮在她对面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一张递过来。她没有接，自己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手帕，擦了擦手指。他的手悬在半空，停了片刻，收了回去。

“你妈跟我说你辞职了。”顾朝暮把纸巾塞回口袋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。

“你妈还跟你说什么了？”许梨把橘子核吐在掌心里。

“说你回了老家，说要待一阵子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没说为什么。”

许梨把核丢进石桌旁的垃圾桶里，拍了拍手。阳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，在他们之间投下碎金一样的光点。她看着那些光斑落在顾朝暮的黑色风衣上，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也是这样坐在她家院子里，穿着白衬衫，被她用橘子皮砸中额头。
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许梨站起来，拿起桌上的橘子皮往屋里走，“看完了就走吧，镇上的旅馆条件不好，你住不惯。”

身后的椅子发出轻微的响动，然后是脚步声。顾朝暮跟在她身后进了堂屋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。他站在门框边，看着墙上贴满的旧报纸和褪色的奖状，最中间那张是许梨高中时得的市级绘画比赛一等奖。

“这画还留着。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
许梨没回头，把橘子皮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，拧开水龙头洗手。水声哗哗的，盖住了她心跳的声音。她关了水，在围裙上擦干手，转过身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顾朝暮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，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。他把它放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许梨没动，只是看着那封信。封面上没有字，但她认得那个叠法——是她教他的。

“三年前你走的时候留给我的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我到现在才敢拆开看。”

许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。她记得那封信里写了什么，每一个字都记得。那些话在胸腔里埋了太久，腐成了刺，扎得她日夜难安。

“所以呢？”她听见自己问。

顾朝暮抬起头看她，眼睛里有光，也有暗。他张了张嘴，还没出声，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一个清亮的女声传进来：“许梨姐，你在家吗？我妈让我给你送新晒的柿饼来了！”

许梨深吸一口气，转身往院子里走。跨过门槛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，顾朝暮还站在八仙桌边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，指节泛白。

她忽然觉得，这封信或许不该那么早拆开。又或许，拆开的时间刚刚好——刚好把她好不容易垒起来的日子，重新砸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