猛雄村的汉子们BY龙卡普

月亮挂上雪山尖的时候，扎西把猎刀别在腰后，朝村口走去。身后木门吱呀一声，他回头，看见阿措站在门槛上，手里攥着一条牦牛毛围巾。

“山里风硬。”阿措把围巾递过来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不像三十岁的女人。扎西没接，只说了句“回去睡”，转身就走。阿措站在原地，直到他的身影被林子吞没，才听见隔壁卓玛家的窗户轻轻合上。

猛雄村的夜从不安静。男人们白天打猎，晚上聚在火塘边喝酒摔跤，骨头撞得砰砰响。可今夜格外静，连狗都不叫。格桑从自家屋檐下探出头，看见扎西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，低声骂了句：“又去。”

“别管他。”他媳妇在屋里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月圆之夜，谁也拦不住。”

扎西沿着猎人小道一直往深处走，脚下是去年雪崩留下的乱石堆。他走得很稳，像踩了千百遍。月亮从云层里滑出来，把整片山林照得惨白，树影摇晃着，像无数只手在招他。

他在溪边蹲下，捧水洗了把脸。水凉得刺骨，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烧。月亮倒映在水面上，圆得像一面银盘，边缘泛着淡淡的红。扎西盯着那道红边看了很久，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，不像是人的声音。

忽然，他猛地站起来，猎刀已经握在手里。溪水对岸的灌木丛里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扎西屏住呼吸，看见一双眼睛从暗处亮起来——不是狼，不是熊，那双眼睛是竖瞳，金黄色的，在月光下像两团凝住的琥珀。

扎西全身的肌肉绷紧了，却一步也没有后退。他认得这双眼睛。

“你来晚了。”一个声音从树梢传来，沙哑的，带着粗粝的笑。扎西抬头，看见一个黑影坐在最高的松枝上，双腿晃荡着，像荡秋千的孩子。月光照不到那人的脸，只有一双脚悬在半空，赤着的，脚踝上缠着褪色的红绳。

扎西的刀尖垂了下去。他认得那条红绳——二十年前，他用这根绳子把猎物的蹄子绑在一起，背回村里。

黑影从树上一跃而下，落在扎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是个女人，赤着脚，披散着头发，身上裹着一张看不出是什么兽的皮子。她抬起头，扎西看见她的脸——和记忆里一模一样，没有老，没有变，连眉梢那道疤都还在。

“扎西。”她叫他的名字，声音像山涧的流水，“你还记得路。”

扎西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朝更深的山林走去。女人跟在他身后，步伐轻盈，踩在落叶上没有一点声音。月亮越升越高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投在树干上，像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藤蔓。

走到断崖边，扎西停下来。崖下是万丈深渊，云雾翻涌，月光照进去就被吞没了。女人走到他身边，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猎刀，笑了。

“你的刀锈了。”她说。

扎西低头看，刀刃上果然生出一层暗红色的锈斑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握紧刀柄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却怎么也拔不出刀。

女人的笑声从崖底传来，像回声一样层层叠叠。扎西回头，身边已经没有人了，只有一阵腥风，浓得像是生血泼在石头上。

他站在崖边，忽然听见村子里传来一声尖叫。那声音被山风割得断断续续，但他听出来了——是阿措。

扎西转身往山下狂奔，围巾从怀里掉出来，落在断崖边上，被风卷起，飘进了云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