偷偷藏不住小说

走廊尽头的告示栏前围了一圈人，桑稚踮起脚尖，费力地朝里张望。红色榜纸上，“A大新生入学名单”几个烫金大字晃得她眼睛发酸。手指顺着字母一行行滑下去，终于停在那个她默念过千百遍的名字上——桑稚。

她咧嘴笑了一下，又赶紧抿住嘴角，像是怕这笑太大声会把人吓跑似的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下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，问她宿舍缺不缺东西。她回了个“不缺”的表情包，退出对话框时，指尖在另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。

这三个字她存了五年，从初中到现在，从不敢轻易点开。哥哥的室友、校篮球队的主力、那个会在她考砸后揉她头发的少年，如今已经是A大计算机系的研究生。桑稚吸了口气，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拎着行李箱往校园深处走去。

九月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，碎金一样铺在柏油路上。桑稚走得很慢，看什么都新鲜。图书馆的尖顶、操场上奔跑的身影、食堂门口排起的长队——每一样都在提醒她，这是真的，她真的考进来了。

她猛地转身，差点撞上一个人的胸膛。白色衬衫，领口松了两颗扣子，露出一小截锁骨。往上是一张清俊的脸，眉骨很高，眼睛微微弯着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。

“还真是你。”他把手里拎着的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，“你哥说你考来A大了，我还不信。”

桑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咚咚咚，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鼓。“段……段哥哥好。”声音出口有点哑，她赶紧清了清嗓子。

“叫什么段哥哥，叫哥就行。”他伸手想去接她的箱子，“你住哪栋？我送你。”

“不用不用，我自己来。”桑稚把箱子往身后藏了藏，动作太急，轮子磕在台阶沿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段嘉许没勉强，收回手插进裤兜里，走在前面给她引路。他步子大，桑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风从侧面吹过来，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一点，露出一截腰线。桑稚赶紧移开目光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“对了，”段嘉许忽然停下，桑稚差点撞上他的背，“我们实验室这周要招个助理，你要是想勤工俭学，可以来试试。”

“我可以吗？”

“有什么不可以的。”他转过身，嘴角的弧度带了点促狭，“反正你哥交代了，让我多照顾你。”

桑稚心里那块刚升起来的小小气球，被这一句话戳破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低下头，继续跟着他的影子往前走。

宿舍楼下，段嘉许把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塞给她。“有事打我电话。”说完转身走了，白衬衫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。

桑稚攥着那张纸条，上面有两行数字，一行是他实验室的座机，一行是手机号。尾号是520，她看了一眼就记住了。

她把纸条叠好，放进钱包夹层里，和高中时候偷偷藏的那张毕业照放在一起。

开学第三天，桑稚去计算机系的实验室报到。推开门，屋里有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打印机墨水味。段嘉许坐在最里面的工位上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他正跟旁边的人说话。

那人背对着门，扎着高马尾，侧脸线条利落。听到门响，她转过头来，是一张很漂亮的脸，眉眼间有股书卷气。

“这是桑稚，我朋友的妹妹。”段嘉许朝她招招手，“桑稚，这是姜颖，我们实验室的学姐，也是这学期新来的转学生。”

姜颖站起来，冲她笑了笑。“你好，早就听嘉许提起过你。”

桑稚也笑了一下，嘴角刚扬起来，就看见姜颖很自然地伸手理了理段嘉许的衣领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。

“你衣服皱了。”姜颖说，语气随意。

段嘉许没躲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低头写代码。

桑稚站在原地，手指悄悄掐进掌心。她想起那天下午，段嘉许递给她矿泉水的样子，也是这双骨节分明的手。只是那瓶水他递得随意，而姜颖理他衣领的动作，却带着一种她怎么都学不来的自在。

她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帆布鞋尖。鞋带松了一边，她弯腰去系，系得很慢，很紧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扎住。

系好抬起头，姜颖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，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温柔得像一幅画。段嘉许的电脑旁，并排放着两个杯子，一模一样，一个写着“段”，一个写着“姜”。

桑稚的目光在那个“姜”字上顿了一下，然后移开。

她走到段嘉许指给她的那张空桌前坐下，把书包放好，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，她看到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的边框上，表情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手指在键盘上放了很久，没有敲下一个字。

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响，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，正好落在桌面那摞打印纸的边角上。桑稚伸手把那摞纸往旁边推了推，指尖擦过一张姜颖落在她桌上的便签——“今晚食堂见，等你一起吃饭。”

落款是一个笑脸，画得很圆，很满。

桑稚把便签翻了个面，背面空白。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，在便签最下面的角落里，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

画完又擦掉。

擦不干净，铅笔的痕迹淡淡地留在纸面上，像一道浅浅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