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师我饿了

泡面被没收的时候，我正蹲在教室最后一排，叉子刚挑起一绺弯曲的面条，热气腾腾地往嘴里送。灭绝师太就站在后门口，那双眼睛透过老花镜片，像两把手术刀剐过来。我连辩解的话都没来得及酝酿，整碗面连同塑料叉子就被她端走了。

晚自习下课后，我背着书包往车棚走，经过行政楼时看见四楼东边的窗口亮着灯。那是灭绝师太的办公室。我本来没在意，可走到楼下时，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响动，像是塑料碗磕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
我停住了脚步。

那扇窗没关严，窗帘也只拉了一半。走廊的声控灯被我踩亮，我贴着墙根走到窗下，踮起脚往里看。灭绝师太背对着窗户，坐在办公桌前，桌上赫然摆着我那碗红烧牛肉面——塑料碗盖掀开一角，白色的热气正从缝隙里袅袅升起。

她伸手撕开了调味包的封口。

我差点叫出声来。全校最凶的灭绝师太，没收了学生几百碗泡面的铁面阎罗，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往我的面碗里倒调料粉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洒出一粒，倒完后还用指尖在封口处弹了两下。然后她捧起那碗面，凑到面前，深深吸了一口热气。

她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。

我以为她会吃。可她只是端着那碗面，一动不动地坐着，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。几秒钟后，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轻微颤抖。一滴水珠从镜片下方滑落，砸在桌面上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紧接着是第二滴，第三滴。

她拿下眼镜，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，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里。那碗面还端在她手中，热气继续往上冒，她的头发被熏得湿漉漉的。我听见她极力压制的抽泣声，像一只漏气的气球，短促而破碎。

我蹲在窗台下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这个在全校大会上骂人骂到学生抬不起头的老太太，这个被学生在背后诅咒了一万遍的灭绝师太，此刻正捧着我那碗三块五的红烧牛肉面哭得像个丢了糖的孩子。

我不知道自己在窗下蹲了多久。等声控灯熄灭，我才发现腿已经麻了。我不敢动，怕惊动她，可好奇心又像猫爪一样挠着我的心。我稍微抬起头，看见她已经放下了面碗，正在翻抽屉。她翻出一张旧照片，举到台灯下看。

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，都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校服。她指着其中一个男生，嘴唇翕动着，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然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，重新端起了那碗面，喝了一口汤。

她喝得很慢，很仔细，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品。每喝一口，她都要闭上眼睛，让那股热气在脸上停留很久。一碗泡面汤，她喝了整整十分钟。最后她把碗底朝下控了控，仰头接住最后一滴汤，然后用纸巾把碗沿擦得干干净净。

她把空碗和叉子装进一个塑料袋，扎紧袋口，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。抽屉关上的那一刻，我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同样的塑料袋，每一个都装着洗干净的泡面碗和叉子。

我猛地缩回头，后背贴紧了墙壁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突然亮了，有人正往这边走。我顾不上腿麻，猫着腰沿墙根溜进了消防通道。跑出行政楼大门的时候，迎头撞上了年级主任。

“你大半夜在这儿晃什么？”

“我、我找老师问一道题。”

年级主任狐疑地看了我一眼，朝办公楼走去。我站在原地，回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。灯已经灭了。

第二天早自习，灭绝师太照常出现在教室门口，板着脸检查每个人的课本。经过我座位时，她顿了一下，把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。是一包新的红烧牛肉面。

“上课不许吃东西。”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，高跟鞋敲出一串冷硬的节奏。

我捏着那包面，塑料包装在手里窸窣作响。包装背面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，上面写着几行字，墨迹有些洇开，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。我正要细看，灭绝师太突然在门口转过身来，目光直直地落在我手上。我慌忙把便利贴翻了过去，她却什么都没说，只深深看了我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
便利贴背面只有三个字——“别告诉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