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小说

嫁衣送来的时候，姜雪宁正坐在窗边抄佛经。

红绸裹着的木匣搁在院中石桌上，绣着金线的凤凰在日光下灼灼刺眼。奉礼的嬷嬷躬身退到三步外，垂着头，像是怕她突然发作。姜雪宁笔尖顿了顿，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。她记得上辈子收到这件嫁衣时，自己是何等欣喜若狂。

那是谢危第一次派人送东西来。

前世她以为那是情意，后来才明白，那不过是请君入瓮的第一道锁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搁下笔，起身走到院中。手指抚过木匣边缘的雕花，纹路与记忆里分毫不差——连系着红绸的结扣打法都一样讲究。

“殿下说，请姑娘收下。”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待中秋过后，便来下聘。”

姜雪宁没有回头。院墙外有脚步声匆匆经过，是母亲房里的丫鬟。她忽然想起，上辈子母亲也是在这时候开始替她张罗婚事，相看的人家里，并没有谢危的名字。可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，哪里听得进旁人的话。

“回去告诉殿下。”她合上木匣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，“姜家女儿福薄，受不起这样贵重的东西。”

嬷嬷猛地抬头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没敢多言，只又行了一礼，匆匆退了出去。姜雪宁站在院中，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月洞门外，指尖掐进掌心。

她当然知道谢危不会就此罢休。

那人做事向来滴水不漏，既然动了这步棋，定然已经算好了后招。果然，晚膳时分，母亲姜夫人端着茶盏坐在她房中，目光数次掠过桌案上的木匣，欲言又止。姜雪宁只当没看见，自顾自地翻着书页。

“宁儿，”姜夫人终于开口，“今日谢府来人了？”

“那嫁衣……”

“女儿退回去了。”

姜夫人愣了一瞬，神色复杂起来，像是有话要说，又像是松了口气。她沉默许久，才低声道：“谢家那位殿下，如今在朝中风头正盛。你父亲前日还提起，说圣上待他格外亲厚，连太子的风头都压了几分。这样的人家，咱们攀不上也好。”

姜雪宁垂下眼睫。母亲的话与上辈子如出一辙，只是那时她听不进去，只当母亲目光短浅，不懂她与谢危之间“两情相悦”的情意。如今想来，母亲大约是早早看透了什么，却拗不过女儿的一意孤行。

“母亲放心，女儿心中有数。”

她话语温顺，姜夫人反倒更加不安，又坐了片刻，起身时欲言又止。走到门口，却忽然回头：“宁儿，你老实告诉娘，你与那位殿下之间，可有什么……旁人不知道的事？”

姜雪宁指尖一颤。

上辈子母亲从来没有问过这句话。她抬起头，对上母亲担忧的目光，喉咙发紧，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藏了两世的秘密。可她终究只是弯了弯嘴角，摇头道：“没有。女儿与他，素不相识。”

姜夫人走了。

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吹得烛火摇摇晃晃。姜雪宁合上书，目光落在木匣上。她犹豫片刻，伸手打开，指尖触到嫁衣的料子——还是那样好的蜀锦，金线绣的凤凰振翅欲飞，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
可她知道，这件衣裳的暗处，每一针都藏着算计。

忽然，院中传来一声轻响。

姜雪宁浑身绷紧，抬眼望向窗外。月光下，一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纸窗上，不紧不慢，像是笃定她会开门。

她攥紧了嫁衣。

那影子微微侧过头，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，带着她永生难忘的温和笑意：“臣听闻，姑娘今日拒了臣的聘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