吞雨by夏小正

我盯着那封信上的字迹，看了整整十分钟。每一笔都熟悉得令人作呕——他写“见”字时习惯把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，像是怕人看不见似的。我太了解这个字了，因为他在最后一封给我的信里写过：“明天见。”

明天见。可明天他没来，来的是医院的通知。

我攥着信纸，指节发白。纸是普通的A4打印纸，字却是手写的。谁会把信打印出来再手写一遍？除非写信的人没有电脑，或者——他必须让我认出这笔迹。我必须相信，这封信真的出自一个死人。

信上的地址在城西废弃的工业区。我查过地图，那片区域三年前就断了水电，连流浪汉都不去。他说他在那里等我，说他有话要当面告诉我。落款日期是昨天，他呼吸机拔掉后的第三个小时。

我把信叠好放进包里，出门前看了一眼墙上的结婚照。照片里的他笑得温润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医生说他脑死亡后肌肉松弛，面部再也不会出现任何表情。我拔掉呼吸机的时候，他的脸就是那样，空洞得像一具蜡像。

工业区的路比想象中难走。碎石和野草占据了原本的柏油路面，两旁的厂房像巨大的骸骨，锈蚀的钢架从墙体里刺出来。我踩着碎玻璃往里走，鞋底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风从破洞里灌进来，呜呜地响，像什么人在这废墟里哭。

第三栋楼，信上是这么写的。我从破碎的窗户翻进去，厂房里空空荡荡，只有一地的灰和天花板漏下的天光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一声，一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
是呼吸声，不是我的。那声音从厂房深处传来，均匀，有力，带着某种金属的摩擦音。我循着声音走过去，绕过一台锈死的机床，看见角落里放着一张病床——和我三天前推掉的那张一模一样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，身上连着各种管线，旁边的心电监护仪闪烁着绿色的光点。我认出了那台监护仪，上面的划痕是我三天前留下的，我拔掉呼吸机的时候太用力，指甲在屏幕上刮出了一道曲线。

“你来了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我猛地转身，看见他从阴影里走出来。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面容，嘴角挂着那个我熟悉的弧度。他穿着白大褂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在闪烁。我注意到他的白大褂上有块血迹，在胸口的位置，像一朵盛开的暗红色的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