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头母猪

作者:谢夏 分类:科幻小说 更新:

“翠花,你家那口子又跑了?”刘婶儿站在院墙外,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。

张翠花没抬头,继续往猪槽里倒泔水。馊味儿混着糠皮子冲上来,她眼皮都没眨一下。刘婶儿“啧”了一声,扭着胯走了,丢下一句:“真是不挑食,跟猪一个样。”

她早就习惯了。

嫁进王家十年,翠花生了六个孩子,活下来四个。头胎是个丫头,公婆连看都没看,转身就走了。第二胎又是丫头,第三胎还是。直到第四胎生出个带把的,王瘸子才拎了半斤猪头肉回来,往桌上一摔:“行了,够了。”

可她肚子又鼓了起来。

翠花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,掌心里全是裂口,冬天渗血,夏天化脓。她把最后一把糠搅进槽里,老母猪“吧唧吧唧”拱着食,肚皮上的乳头发红,又是一窝刚下的崽。翠花蹲下来,拿手背蹭了蹭母猪的耳朵,那畜生哼哼两声,居然把头往她掌心里顶了顶。

“咱俩一样。”她小声说。

村卫生所的赵医生是镇上派来的,戴眼镜,说话细声细气。她给翠花量了血压,又看了看她后腰上那片淤青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翠花姐,镇上开了个新厂子,招女工,包吃住。”

翠花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胳膊上的旧伤,笑了笑:“我走了,家里那几张嘴咋办?”

“你男人呢?”

“出去找活了。”她说得轻描淡写,谁都清楚王瘸子是在外面躲债。上回回来是三个月前,醉醺醺地踹开门,扔下五十块钱,拿走了柜子里的存折。

赵医生叹了口气,塞给她一盒避孕药。翠花揣进兜里,回去就扔进了灶膛。药片烧起来一股甜味,跟老母猪吃的催奶片一模一样。

那天夜里她又做梦了。

梦见自己趴在猪圈里,四肢着地,膝盖陷进烂泥里。老母猪在她旁边,肚子一起一伏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甲变厚了,皮肤上生出一层灰硬的鬃毛。她想叫,张嘴却是一声短促的哼叫——又长又闷,在夜色里滚出去老远。

醒来时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粗糙的皮肤硌着手心,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确认什么,还是在害怕什么。

天亮之后,村长王德财来了。他站在院子里抽烟,眼睛眯成一条缝,目光从上到下扫过翠花的身体,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客气。

“翠花啊,你可得给咱村争光。”

他递过来一张红头文件,上面印着“多子多福计划”几个字,落款是县里的章子。翠花没接,她就那么直直地盯着王德财,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,说出那句让她浑身一颤的话:

“再生一个,村里给你盖新房。”

她没说话。身后的猪圈里,老母猪又开始叫了,声音在巷子里来回撞,像是替她喊出了什么。王德财嫌吵,往猪圈里踹了一脚,那畜生嚎得更凶了,铁皮食槽被撞得咣咣响。

翠花盯着王德财的皮鞋,上头沾着猪粪,他嫌弃地在泥地上蹭了蹭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那天晚上翠花没有关猪圈的门。月光照进来,老母猪躺在地上喘气,新下的猪崽挤在它身边拱奶。翠花坐在它旁边,伸手摸了摸它肚皮上那道长长的疤痕——是上回难产时留下的,赵医生连夜剖的。

老母猪的尾巴轻轻摆了摆。

翠花忽然觉得,自己肚子上也有一道看不见的疤,从心脏一直划到小腹,里面塞满了别人塞进来的东西——丈夫的拳头、公婆的白眼、村长的文件,还有那四个嗷嗷待哺的孩子。

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背上又生出一层灰色的硬皮,这一次她没有害怕,反而凑近了仔细端详。那些灰毛在月光下泛着银亮的光,像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。

猪圈外头传来脚步声,王德财又来了,手里捏着一沓钱,隔着栅栏冲她笑:“翠花,想好了没?”

她没有回头。

老母猪站了起来,四蹄稳稳地扎进泥里,嘴里发出低沉的吼声。那些刚出生的小猪崽也学它的样子,整整齐齐站成了一排。

王德财的笑僵在了脸上。

翠花慢慢转过头,月光下,她的眼睛里映出一对竖立的瞳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