将军在下by烈酒免费阅读

冰水没过胸口时，楚修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死了。

上辈子金戈铁马二十载，从马前卒杀到镇北将军，最后竟死在自家皇帝的毒酒下。再睁眼时，这副孱弱躯壳正被两个宦官按进浴桶里，耳边是刺耳的讥笑。

“南楚来的废物，真当自己还是什么皇子？陛下让你洗干净了去跪着，别脏了大殿的地。”

楚修寒没吭声。他低头看着水面倒映出的脸——苍白、稚嫩，十七岁，敌国送来的人质。这副身子骨弱得连弓都拉不开，偏偏一双眼睛还带着少年人没磨干净的倔强。

铜镜里那张脸，他认得。原主是南楚最小的一位皇子，母妃早逝，被兄长们当作弃子送来北朔。按规矩，质子活不过三个月。

楚修寒闭上眼，把那口浊气压回胸腔。

北朔的皇宫比想象中更冷。哪怕已入夏，殿内仍烧着地龙，可那股阴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他被带到御书房外时，膝盖刚挨上冰冷的金砖，门内便传来一声闷响。

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。

随后是少年天子低沉的声音，不怒自威：“拖下去，杖毙。”

楚修寒垂着眼，看见两个侍卫拖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。那人穿着绯色官袍，该是三品以上的重臣。血痕从门槛一直拖到台阶下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。

他跪在血痕旁边，后背挺直。
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楚修寒膝盖发麻，久到他以为自己会被晾到天黑。帘栊后忽然传来脚步声，不紧不慢，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。

一双玄色龙纹靴停在他面前。

“抬起头。”

那声音比方才近了许多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，像猫戏老鼠前的从容。楚修寒依言抬头，入目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——北朔暴君，君墨渊，十七岁登基，三年屠尽三朝元老，杀得朝堂上尸山血海。

这个人，比他想象中要好看。

也比他想象中更危险。

君墨渊居高临下地打量他，目光从他眉骨滑到唇角，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件。半晌，年轻的暴君忽然笑了，那笑意没到眼底，反而让人脊背发凉。

“南楚送来的？”他偏头问身边的内侍。

“回陛下，是南楚九皇子，昨日刚到的。”

“哦。”君墨渊拖长了尾音，忽然伸手，修长的手指捏住楚修寒的下巴，力道不重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，“听说南楚皇子个个金贵，怎么送了个这么瘦的来？”

楚修寒任他捏着，不躲不闪，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质子：“回陛下，臣不挑食，养几日就好了。”

君墨渊眉梢微挑。

这反应显然出乎他的意料。往常那些质子见了他的面，不是吓得浑身发抖，就是强撑着虚张声势。眼前这个倒是稀奇，明明骨瘦如柴地跪在那儿，脊梁却挺得像把刀。

“养几日？”君墨渊松开手，退后半步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，“朕的北朔不养闲人。来人，把他带去洗马厩，什么时候把那些马伺候高兴了，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
楚修寒叩首：“谢陛下。”

他转身要走时，君墨渊忽然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”

楚修寒停步，背对着那个年轻的帝王，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后颈上，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楚修寒。”

身后沉默了几息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，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：“好，朕记住了。”

楚修寒走出御书房时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攥紧袖口，指甲掐进掌心，才没让那股从骨头里翻涌上来的杀意露出分毫。

方才那一瞬间，他差点出手。

这个暴君，和他前世杀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那双桃花眼含笑时最危险，像深渊上覆了一层薄冰，随时会碎裂成刀刃。楚修寒很清楚，君墨渊方才看他的眼神，分明是起了杀心。

可最后那声笑里，杀意忽然散了。

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殿宇，朱红宫墙在暮色中像一道血痕。楚修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目光沉沉。

不管为什么，这条命他既然捡回来了，就不能再丢第二次。

洗马厩的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。楚修寒挽起袖子，刚拎起水桶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他侧身避让，一只手擦着他肩头抓空，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：

“哟，这不是那位金贵的九皇子吗？怎么，陛下没让你去暖床，倒扔到这儿来喂马了？”

楚修寒抬眼看去，面前站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，身后跟着七八个侍从，排场不小。看服饰该是北朔的某位宗室子弟，那少年满脸倨傲，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。

“问你话呢，哑巴了？”少年上前一步，伸手就要推他肩膀。

楚修寒没动。

那只手却在碰到他之前被人攥住了。力道极大，捏得那少年“嗷”地叫出声，脸色瞬间煞白。

“谁——”少年骂骂咧咧地回头，话还没说完，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
君墨渊不知何时站在了马厩门口，一身玄色常服，手里还捏着少年那只手腕。他面上带着笑，语气却冷得像淬了冰：“朕的人，你也敢动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