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斯林的葬礼

礼拜五的黄昏，韩子奇独自坐在后院石榴树下。血色夕阳穿过枝叶，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手中的玉玦冰凉如水，那是他在抗战前夕用三件宋瓷换来的——羊脂白玉，通体无瑕，只有中间一道天然血沁，像极了新月眉心的那颗朱砂痣。

前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。他纹丝不动，只是把玉玦攥得更紧。梁君璧的哭喊声隔着两重院落依然刺耳：“你还要瞒到什么时候？新月的病，你当我看不出来？”

韩子奇缓缓闭上眼睛。三个月前，新月在院子里晕倒，送去医院查出来的结果像一把钝刀，慢慢割着他的心。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雨夜，妻子抱着刚出生的新月从产房出来，脸上带着从所未有的温柔。

“爸。”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竹帘。

他猛地睁开眼。新月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月亮门下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，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光——像他珍藏的那块白玉，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
“怎么不在屋里躺着？”他起身，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慌张。

“我想陪您坐会儿。”新月走到他身边坐下，伸手拿起玉玦，“真好看。爸，这上面的红，是血吗？”

韩子奇喉头发紧，说不出话。新月把玉玦贴在脸颊上，冰凉的温度让她轻轻颤了一下：“我总觉得，这辈子和玉有缘。是不是上辈子我就是块玉？”

“别胡说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
“那为什么每次摸到玉，我心里就特别安静？”新月歪着头看他，“就像小时候您给我讲的，玉是有魂魄的。就算碎了，也碎得干干净净，不拖泥带水。”

韩子奇猛地站起来，石榴叶落了一身。他想说什么，却被前厅传来的脚步声打断。梁君璧站在廊下，眼泡红肿，手里攥着一封信：“新月，你同学的来信。还有，你的病历……你藏得可真好。”

空气突然凝固。新月缓缓站起身，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她看着母亲手里的信封，又看看父亲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只轻轻说了句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梁君璧的声音尖利起来，“你知不知道你的病——”

“妈。”新月打断她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我都知道。一直都知道。”

韩子奇踉跄后退，背撞上石榴树干。夕阳在这一刻彻底沉入西山，院子里暗了下来。新月转身看着他，月光般的眸子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：“爸，玉碎了，还能粘起来吗？”

他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手里的玉玦滑落，在青石板上清脆地碎成两半。夜风骤起，吹得满院石榴叶瑟瑟作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苍茫暮色中悄然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