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吞雨

作者:吴辰 分类:历史小说 更新:

我从灶房端了碗热姜汤出来时,檐下的雨水已经顺着瓦缝淌成一道帘子。那人还蜷在门槛边,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上,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洇开一团暗红。我蹲下身把碗凑到他唇边,他眼皮动了动,像用了全身力气才睁开一条缝。那双眼极黑极深,映着屋内晃动的烛火,却没有焦点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阿雨?”

我手指一颤,姜汤洒了几滴在手背上。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听人叫过了。村里人都叫我“陈家的”,再远些的人喊我“喂”,只有阿娘在世时会在灶台边回头唤我一声“阿雨”。我定了定神,低声说:“你认错人了。”他没再说话,眼睛又合上了,像是刚才那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力气。

雨下了整整一夜。我把人拖到里屋草席上,用剪子把他身上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剪开。衣料是上好的暗纹锦缎,被刀割了好几道口子,里头裹着数不清的伤——最长的一条从锁骨斜贯到腰侧,皮肉翻着,边缘已经发白泡了水。我打了热水来,一点一点给他擦洗,他烧得滚烫,嘴里偶尔含糊地溢出几个字,都是同一个名字:阿雨。

到第二日黄昏,他终于醒了。我端着粥碗坐在床边,见他睁着眼睛直直望着房梁,不说话也不动,便问了一句:“可还记得自己叫什么?”他慢慢转过头看我,目光空落落的,像冬日结了冰的河面。他摇头,沉默很久,又说:“只记得阿雨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涩得像沙石摩擦,“那人很重要。”

我把粥碗塞进他手里,避开了他的视线。粥是粗米掺了山芋煮的,他低头喝得很慢,像是连吞咽都费力。我坐在门槛上削一根竹篾,余光落在他侧脸上。这张脸轮廓分明,下颌线条利落,虽然瘦得颧骨高耸,但仍能看出原本该是极英气的长相。这样的脸,不该出现在我们这个偏僻的山村里。

第三日雨停,我去山上采草药。回来时远远看见他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,正仰头看着树梢新冒出的嫩芽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来,夕阳从他身后打过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像是许多年没笑过似的:“你回来了。”那语气太过自然,自然到像我们本就相识多年。

我没接话,把背篓放下开始拣药。他跟过来蹲在一边,笨拙地帮我理着草叶,又问:“村里人怎么都叫你陈娘子?你不该叫这个名字。”我手上一顿,一片艾叶被我揉碎在指间,苦涩的气味散开来。“叫什么不重要,”我说,“活着就行。”他垂下眼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问了。

夜里我睡不着,披衣起身去院子里透气。月光很亮,照得地上的水洼泛着银白的光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,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云。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我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但我知道有人在找我。”他转过来看着我,月光落进他眼底,那里面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,“也或许,是我想找到什么人。”

我攥紧了衣角,没有说话。远处山脊线上有什么动静,像是一群夜行的马蹄声,很沉很闷,震得地面微微发颤。他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,像一只夜行的野兽突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屋,回手闩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