赠我予白全文免费阅读
水杯沿抵上我嘴唇时,我看见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。白昼,这个名字在翰林院三年,从未有人说过他半个不字。温润如玉,谦和如风,是所有人提起他时用得最多的词。我信了,所以接过了那杯水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,我便知道不对。那不是茶,不是酒,是一种带着铁锈气的苦涩。我想吐出来,可他的手掌已经稳稳托住我的后颈,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,像哄孩子似的将杯底最后一滴也灌了进去。我看见他的眼睛,那双在御前奏对时永远垂着睫的眼睛,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,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瓷器。
黑暗是骤然降临的,没有梦。
再睁眼时,后脑勺传来钝痛,像被人用锤子轻轻敲过。光线很暗,是从头顶一扇极小的窗户漏进来的,斜斜地切过地面。我花了几个呼吸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——一间石室,四壁是粗糙的毛石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更浓烈的气味。铁锈味,比那杯水里的更重。
我垂下头,看见自己的手腕被粗麻绳缚在身后,绕过椅背,又在脚踝处缠了几道。椅子是寻常的榆木圈椅,椅面已被磨得发亮,像是被许多人坐过。我挣了挣,麻绳纹丝不动,反而在手腕上勒出一阵火辣辣的疼。我忽然意识到那股铁锈味是什么——是血,旧的血,渗进石缝和木头里,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最终变成整间屋子抹不掉的底色。
“别动,绳子会嵌进肉里。”
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还是那样温和,带着一贯的从容,仿佛只是在提醒我茶要凉了。脚步声不紧不慢,绕过椅子,停在我面前。白昼依旧是那个白昼,青衫整洁,发髻一丝不乱,连袖口都妥帖地卷着。只是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白布,正被他不疾不徐地擦拭着。布上洇开大片暗红,而他手中那柄匕首的刃,在暗光里亮得像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映出我的脸,苍白,惊惶,嘴唇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水渍。
“你知道了我的秘密。”他说。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天气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我拼命回想,想自己究竟撞见了什么。是三天前深夜他独自出宫,是我在档案阁无意翻到的那份卷宗,还是更早——镇北侯满门抄斩的前一夜,他曾在侯府后门站了整整一个时辰?记忆像碎了的瓷片,每一片都锋利,却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
“不用想了。”白昼蹲下身,与我平视,匕首在他指尖翻转,刃尖划过我下巴的皮肤,凉意渗进骨头。“你想起来的任何一件事,都够你死三回。”
他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我见过无数次——在同僚聚饮时,在皇帝赐宴时,在所有人面前。可此刻在这间弥漫着血腥味的石室里,那个笑容让我后脊发凉。他的眼睛没有笑,那双眼睛里有认真打量一件将碎之物的审视,和我昏过去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但你运气好。我不杀读书人。”他收起匕首,直起身,走向墙角一个被油布盖着的木架。油布掀开时,我看见成排的卷宗,每一卷封口都盖着翰林院的朱印——那扇本该锁着的、唯有皇帝才能开启的秘阁之门。他抽出一卷,回头看我,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至少,不那么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