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奴

他从昏迷中醒来，后脑勺还疼着。管家那一棍子敲得实在，整整三天他都趴在狗窝里，连翻身都困难。没人过问他的死活，只有那条老黄狗偶尔舔舔他的脸，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块馍推到他嘴边。他感激地看它一眼，嚼着沾了泥的馍，咽下去时喉咙像被刀割。

府上的规矩，哑奴不能进屋。他睡的是柴房边上搭出来的狗窝，下雨天泥水会倒灌进来，他就缩在角落里，把稻草往身上堆。冬天最难熬，手脚生满冻疮，烂了又好，好了又烂，结痂的疤叠着新疤，像老树皮一样粗糙。但他从不哭，也哭不出声。

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卖进来的了。只记得有人掰开他的嘴看了看，又拍拍他的背，像相看一头牲口。最后老爷说留下吧，赏口饭吃，能干活就成。那年他大概七岁，或者八岁。现在他十六了，府上没人知道他的名字，也没人在意。

院里的人叫他“哑巴”，需要时喊一声，不需要时连看都不看。他挑水、劈柴、扫院子、倒夜香，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。厨房张妈心善，有时偷偷往他碗里多舀半勺菜汤，被管家看见，骂她糟蹋粮食。张妈不敢吭声，他低着头把汤喝干净，连碗底都舔过。

这天下午，阳光好些了。他蹲在假山旁的石阶上，拿一块破布擦自己的脚。脚踝上被扁担磨破的地方化了脓，布擦过去，疼得他额角冒汗，但脸上没有表情。多年的苦楚，早让他学会了不把疼放在脸上。疼是自己的，叫出来也没人听。

忽然，后院传来几声惊呼。他抬头，看见池塘那边有人影在跑。紧接着是丫鬟尖利的叫声：“大小姐落水了！快来人啊！”

他扔下破布站起来。池塘的水不算深，但初春的冰河刚化冻，水面上还浮着碎冰，冷得刺骨。几个仆人在岸上急得团团转，有人拿竹竿去够，有人喊着去叫人。大小姐在水里扑腾，棉衣吸了水，把她往下拽。

他没有犹豫，一瘸一拐地跑过去。脚上的伤口裂开了，血渗进鞋里，他不觉得疼。到了池边，他连鞋都没脱，纵身跳进水里。

水比他想像的还冷。冰碴子划过他的手臂和脖子，像刀割一样。他不会凫水，只知道拼命扑腾，朝大小姐的方向划去。水灌进他的口鼻，呛得他肺里火辣辣地疼，但他死死盯着那团在水面上挣扎的绣花锦缎，伸出手去。

他够到了她的袖子。用力往回拖的时候，大小姐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攀住他，两个人一起沉下去。他蹬着水，脚踩不到底，胸口憋得像要炸开。岸上的人还在叫，声音越来越远。

恍惚间，他看见阳光穿过水面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。他想，就这样死了也好。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话，没人听过他的声音，死了大概也没人在意。

但他的手还是死死攥着大小姐的衣角，不肯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