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香豌

烟头摁灭在掌心时，我听见皮肉烧灼的嘶响。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将烟蒂随手一丢，侧过头来，目光从我这方向掠过，像刀片刮过玻璃面——冷，且带着某种不经意的残忍。

我那时刚调进科研院第三个月，档案上写着“基因定向干预项目助理研究员”。分配给我的导师姓郑，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学究，听说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，如今却只会在实验室角落里反复擦拭同一只烧杯。

“豌，来一下。”郑老师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，压得很低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
我走过去时，看见他手里攥着一份封面上印着黑色三角标识的文件。那标识我认得——“深瞳计划”的专属标记。传说那是军方与科研院合作的核心项目，具体内容连院长都未必清楚。

“这份数据你帮忙整理一下，”他把文件递过来，指尖微微发抖，“别留底，别问为什么。”

我翻开第一页，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比对图上，有一处被红笔圈了出来。旁边批注只有两个字——“返祖”。

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。整理完数据准备关电脑时，余光瞥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加密信息。发件地址是内部系统，却没有任何署名。

“豌研究员，你的前任也曾整理过相同的数据。她目前在北山疗养院，三号病房。”
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自动熄灭，只剩黑色的玻璃上映着自己苍白的脸。

北山疗养院。三号病房。我记得这个名字，项目组内部的闲聊里偶尔会飘过它，像一片落叶掉进深井，没人愿意多捞一下。

第二天我请了假，说身体不适。出门前我把那份加密文件复印了一份，藏在宿舍床垫下面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，只是有一种直觉——在这座研究院里，任何没有备份的东西都可能随时消失。

北山疗养院在市郊，灰白色的建筑掩在梧桐树荫里，安静得近乎诡异。我报出“三号病房”时，值班护士的眼神变了变，却没有多问，只是递给我一张访客登记表。

推开那扇门之前，我设想过很多场景。疯癫的、沉默的、歇斯底里的。但我没想到，三号病房里坐着一个正在织毛衣的女人。她抬起头看我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嘴角甚至带着温和的弧度。

“你是新来的豌？”她问。

她低下头继续织，毛线针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“他来找过你了吗？”

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，像一颗石子砸穿了薄冰。我猛地想起那个把烟头摁灭在别人掌心的男人，想起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

“他什么时候会来，”女人继续说，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的悲哀，“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
她停下来，看着窗外，目光变得涣散。“我研究那东西研究了三年，最后发现一个秘密——基因序列里被标记为‘返祖’的那一段，根本不是返祖。它来自更古老的东西。比人类更古老。”

“你不要问，”她转回头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，“你走吧。趁他还没来。”

我走出三号病房时，手机震了一下。是郑老师发来的消息，只有四个字——“你去了哪？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复，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。

这次不是郑老师。是一个未知号码。

“豌，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北山。回来之后，到顶楼办公室找我。——陆沉。”

我站在疗养院门口，正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，后背却一阵阵发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