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世禅

梵音山巅，大雪封寺。

无尘跪在青石殿外，脊背挺直如松，九世轮回的业火在他眼底烧成一片沉寂的黑。殿门半掩，香火袅袅间，那袭月白僧袍若隐若现，却始终不曾踏出一步。

“佛子，我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如裂帛，惊起檐上积雪簌簌而落。

殿内无人应答。

无尘抬眸，目光穿透那道门缝，落在莲台之上低垂的眉眼间。九世了。这僧人渡了他九世——第一世他是屠城的将军，第二世他是噬魂的妖修，第三世他是叛道的剑仙……每一世，这僧人都以血肉之躯拦在他面前，用满身伤痕换他一次回头。

“你愿渡我，”无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，像刀刃划过冰面，“为何不敢看我？”

寂静如瀑倾泻。

他看见那串持珠在僧人的指间猛地一颤，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撞出细碎的声响。随即，一颗、两颗、三颗——珠子接连崩断，像断了线的佛泪砸在青砖上。

无尘站起身，推开殿门。

莲台上，佛子垂眸如故，指尖却渗出血珠，那血顺着白玉般的手指滴落，在身前积成一汪触目惊心的红。他捻断了持珠，用指骨碎裂的代价，将最后那颗佛珠碾成齑粉。

“十世了。”佛子终于开口，声音轻得像风穿过空谷，却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颤抖，“这一世，你终于记得了。”

无尘怔在原地。

他记得什么？他记得每一世被渡化时那僧人的眼神，记得刀锋刺入佛子胸膛时喷溅的温热，记得自己转身离去时身后那一声极轻的叹息。可他从未想过——这僧人为何要渡他？为何每一世都恰好出现？为何这一世，他跪在佛前，对方却连目光都不敢与他相接？

佛子缓缓抬眸。

那双眼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慈悲，没有渡化恶人时的平静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楚。他凝望着无尘眉心的那颗血珠——那是他指骨碎裂时最后一滴血，正缓缓渗入无尘的额间，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。

“你渡我九世，”无尘步步逼近，声音嘶哑，“这一世，该你告诉我了。”

佛子唇角溢出一丝苦笑，那笑里藏着千钧重负。他抬起流血的手，指尖堪堪触到无尘的眉心，却像被火烧灼般猛地缩回。

“因为第九世你死前说——”佛子话音未落，整座梵音山忽然震颤如筛，大殿梁柱崩裂，金身佛像寸寸龟裂。漫天大雪倒卷而上，化作血色的漩涡。

无尘额头那颗血珠骤然发烫，灼热的痛楚直刺识海。

他看见了一幕不属于九世轮回的画面——那是在红尘之外、天地初开之时，有两道影子并肩立在混沌之中，一道是佛光万丈，一道是魔焰滔天。

而那魔焰的模样，正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