装腔启示录小说

唐棠拎着那只租来的爱马仕，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走进那家号称人均消费五千的日料店时，手心其实在冒汗。她面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然笑容，仿佛这种地方她每周都来，仿佛那只包是她衣帽间里最不起眼的一只。

预约的包厢在最深处，穿过长廊时她余光扫过两旁食客的腕表和手包，在心里飞速完成一轮比价。还不错，今天这身行头没有掉队。她暗自松了口气。

包厢门被侍者拉开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。男人穿着剪裁极好的深灰西装，袖扣在暖光下泛着低调的光。他抬头看见她，礼貌地站起身，动作不疾不徐，像电视里那种教科书级别的高管礼仪。

“唐小姐？我是陆斯年。”他伸手，指尖干净修长，力道恰到好处。

唐棠回握，手指轻轻用力再松开，精确控制在专业社交礼仪教导的两秒之内。她落座时顺手把包放在身侧显眼又不刻意的地方，整套动作演练过至少二十次。

“陆先生约得急，我都没来得及换衣服。”她笑着，语气里带着娇嗔的轻微抱怨感，“刚从公司出来，头发都被风吹乱了。”

陆斯年替她倒茶，说风大确实烦人，但配唐小姐这身倒是多了几分随性的味道。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，礼貌而专注，没有多看那只包一眼。

唐棠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她见过太多人对那只包行注目礼，真正的富豪反而不会太在意一件单品。陆斯年这份过分的淡然，只说明一件事——要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包，要么他知道它是假的。

菜一道道上来，她按照提前查好的攻略点评每一道料理，从食材产地聊到主厨背景。陆斯年始终微笑倾听，偶尔接话，聊得比她更细。当她故作随意地提到自己上个月在北海道吃的海胆时，他温和地纠正：“那家店其实是七月才开海胆季，唐小姐去的时候如果不巧，可能是冰鲜的。”

唐棠的笑容僵了半秒。

她迅速用喝清酒的动作掩饰过去，酒杯到嘴边时才发现自己端杯的姿势太用力，指节都泛白了。她换了个话题，聊起最近在看的艺术展，说自己在拍卖会上看中了一幅草间弥生的版画。

陆斯年放下筷子，认真地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轻，却让唐棠觉得自己被某种光束从头扫到了脚，无处遁形。

“唐小姐对艺术品真有品位。”他说，语气里没有嘲讽，甚至带着一点欣赏，“正好，我有个朋友下周办私人藏家展，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？都是圈内人，没外人。”

唐棠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说“好啊”，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她从小型二手拍卖网站上背下来的那些画作编号和成交价，足够应付饭局上的闲聊，但应付不了一场真正的私人藏家展。

“下周啊……”她端起酒杯，假装看日程，“下周我可能要飞一趟米兰。”

说谎说得太多，她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了。

陆斯年忽然笑了，笑得比之前所有笑容都真实，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狡黠。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推到唐棠面前。名片材质普通，印着最普通的黑色字体，什么头衔都没有，只有一个电话。

“那你从米兰回来，记得联系我。”他说。

唐棠接过名片，礼貌地点了点头。她当然不会联系他，这种男人她见多了，表面绅士，私下里不过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她变成收藏品之一。

她起身去洗手间补妆，经过前台时无意中听到经理在和陆斯年说话。经理的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：“陆先生，您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吧？稀客稀客，您订的包厢我给您留了最好的江景位。”

三年前？唐棠脚步一滞。她为了这顿饭连夜查了这家店所有的点评和社交帖，所有人都说这家店极难预约，至少要提前一个月。可陆斯年三年没来，随口一个电话就能订到包厢。

她回到包厢时，陆斯年正在接电话，见她进来也不避讳，用很自然的语气对着电话说：“行，你那边估值报告发我邮箱，这轮融资我领投。”

语气随意得像在说“今晚吃什么”。

唐棠坐回位置上，忽然觉得身上那条一万二租来的裙子有点扎人。她看着陆斯年挂了电话，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给她夹菜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这个人从头到尾，没有问过任何一个关于她工作的具体问题。

他没有问她在哪家公司、什么职位、负责什么项目。

一个投行男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生吃饭，只聊吃喝玩乐从不聊工作，只有两种可能。要么他对她完全没有兴趣，只是应付相亲。要么——
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那些话是假的，根本不需要问。

唐棠捏着那张名片，心里那个一直笃定的念头，忽然裂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