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鸵鸟先生

我合上钢笔帽，把那份“张振国十年死亡证明原件”推回档案袋。眼前这个西装革履、眼窝深陷的男人，正把三岁的女儿裹在怀里，用外套挡住方才那扇被砸碎的玻璃窗。

他叫顾怀远，《鸵鸟先生》全服第一盾卫。可此刻他护着女儿的手在抖，像暴风雨里撑开一面破伞。

“顾先生，您说梁永强是您亲弟弟。”我翻开笔记本，“可户籍系统里，您父母名下只有一个儿子——您本人。”

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，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。小女孩从他臂弯里探出半张脸，眼睛亮得像两只受惊的小鹿。他又把她按回去，动作粗鲁，却连她一根头发都没碰疼。

“他十岁就死了。”顾怀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死在我面前。车祸，我推的他。”
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那您为什么说昨天在幼儿园门口打您女儿的人，是您弟弟？”我把平板电脑转过去，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——一个戴着兜帽的男人，正把烟头摁向顾怀远女儿的脸。画面定格在顾怀远一脚踹开他肩膀的瞬间。

顾怀远盯着那张图，眼球上爬满血丝。三年前他刚拿到全国联赛冠军，颁奖台上意气风发，谁能想到今天会为一个欺凌者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因为他就是。”他轻轻拍着女儿的背，“我弟弟死的时候，有一半魂还活着。另一半留在我这，每天夜里往外爬。”

小女孩忽然开口了，声音细得像蚊蚋：“爸爸，鸵鸟叔叔又来了。”

顾怀远身体猛地一僵。

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——空无一人，只有被刚才那伙人砸碎的玻璃碴子，在路灯下闪着碎光。

“什么鸵鸟叔叔？”我问。

小女孩把脸埋进父亲胸口，闷闷地说：“就是那个会从墙里走出来的叔叔呀。他每次来，爸爸就会哭。”

我的笔停在纸上。顾怀远抬起头，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，嘴唇翕动了几次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梁律师，您知道我为什么找您吗？”

我等他继续。

“因为十年前办我弟弟那桩案子的，是您父亲。”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报纸——头版头条，赫然是我父亲的名字，配图是一辆被撞成麻花的自行车，和一个盖着白布的矮小身形。

我父亲退休前最后接的案件，卷宗编号000-17-0393。交通事故意外死亡。结案。

“我父亲说那是意外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意外？”顾怀远笑了，笑容比哭还难看，“我亲眼看见有人站在那辆车的驾驶座上，隔着挡风玻璃冲我笑。那人的脸，和我一模一样。”
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刮玻璃。小女孩在我之前回过头，轻声说：“爸爸你看，鸵鸟叔叔在招手。”

我跟着她看过去——玻璃上什么都没有。可等我再转回头时，顾怀远怀里那张泛黄报纸的照片里，盖着白布的那具尸体旁边，不知何时多了一双踩在血泊里的小皮鞋。

崭新的，粉红色的。

小女孩的尺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