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渭北春天树

作者:叶西澜 分类:武侠小说 更新:

林月把陪嫁的樟木箱子搬进西屋时,指尖蹭到炕席底下硬邦邦的物件。拽出来是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,袖口磨得发亮,领窝处渍着深褐色的汗碱。她抖了抖,一张发黄的照片从夹层滑落,像片枯叶旋到地上。

照片边角卷得起了毛,纸面布满细碎的折痕。林月弯腰拾起,指尖触到背面一行小字,墨迹洇开了,但笔画仍然倔强——“等我”。她翻过照片,画面里是个穿碎花衫子的女人,辫子粗黑,站在一片白杨树林前笑,牙齿白得像新剥的莲子。

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丈夫周栓柱端着碗进来,瞧见她手里的东西,碗沿在门槛上磕出脆响。汤水晃出来烫了手,他也没吭声,只直愣愣盯着照片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“谁?”林月把照片举起来,声音平静得像井水。

周栓柱别过头去,日光从窗棂漏进来,把他半边脸照得蜡黄。他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挤出三个字:“以前的。”林月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半句,便把棉袄叠好塞回炕席底下。她没再追问,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去了,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膈应。

夜里刮起风沙,窗纸被吹得簌簌响。林月翻来覆去睡不着,借着月光看身旁的周栓柱——他蜷着身子面朝墙,呼吸粗重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装睡。她想起白天在井台洗衣服时,隔壁王婶拉住她胳膊,压低声音说:“月啊,你男人前些年跟个外乡女人走得近,后来那女人突然不见了,谁问都不说。”

林月当时只笑了笑,没接话。可这会儿躺在这间陌生的屋里,那些话便像虫蚁一样往耳朵里钻。她盯着房梁想,那个女人去哪了?为什么留下“等我”两个字?又为什么周栓柱娶了她,却还把这件棉袄藏在炕席底下?

天亮时,林月去灶房烧火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她把那半张照片从袖口里抽出来,盯着看了一会儿,又塞回去。周栓柱扛着锄头出门前,在院子里站了站,回头望了一眼西屋的窗户。林月透过窗纸上的破洞看见他的影子,那影子晃了晃,终究没推门进来。

吃午饭时,周栓柱蹲在门槛上啃馒头,林月坐在桌边喝粥。风从门缝灌进来,把墙上贴的年画吹得哗啦响。她忽然开口:“那件棉袄,是那个女人缝的?”周栓柱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块,他慌忙弯腰去捡,脑袋差点磕到门框上。他拍掉馒头上的土,低着头说了句“嗯”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。

林月放下筷子,起身走进西屋,从箱底翻出绣了一半的鞋垫。针脚密密匝匝,每一针都扎得又深又实。她咬断线头,把绣好的那只鞋垫塞进周栓柱的鞋里,正好合脚。晚上他脱鞋上炕时,摸到鞋垫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,把鞋垫放到枕边。

林月背对着他躺下,听见他在黑暗里翻来覆去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低声说:“她叫李春枝,是县里下来的知青。走之前说回城安顿好了就来接我。”林月没转身,只问他:“后来呢?”风沙拍打着窗纸,周栓柱的声音被外面的风声吞没了,林月等了半晌,只听见他翻了个身,再没下文。

第二天清晨,林月去村后的白杨林里捡柴。林子深处有座老坟,坟头长满了蒿草,墓碑是块青石板,上面没有刻字。她蹲下来清理坟头的枯草,手指碰到泥土里埋着的什么东西——硬邦邦的,像是铁质的。她拨开浮土,看见一把锈蚀的钥匙,钥匙柄上拴着根红绳,已经褪成灰白色。林月攥着钥匙站起身,回身望去,周栓柱正好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。他看见她站在坟前,脚步猛地顿住,锄头从肩头滑落,砸在地上,哐当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