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的骑士小说

他睁开眼时，天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像一柄柄细长的银刃，钉在地砖上。脖颈以下全是湿的，黏腻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到腰腹，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他低头，看见自己胸前插着一把匕首。刃身几乎没入肋骨，只余手柄露在外面，繁复的缠丝纹路间，刻着一行小字。他认出那字迹，是宫廷匠人惯用的花体——刻的是他的名字，埃德蒙·冯·白鹿堡。

王子没有立刻感到痛。他只觉荒谬。匕首上刻自己的名字，意味着它本就是为他准备的。可谁会费心锻造这样一把精美的凶器，再亲手将它送进他的胸膛？更荒谬的是，他居然还活着。心跳沉稳，呼吸绵长，仿佛那把匕首只是某种装饰。他试图抬手，指尖触到刃口边缘，冰凉的触感证实了这一切不是幻觉。

然后他看见了骑士。

骑士侧卧在他身侧，银甲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，像某种诡异的图腾。他的面容平静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仿佛入睡前正想着什么愉快的事。但那双眼睛不会再睁开了。王子认得那张脸，那是他的贴身护卫，陪伴他十年的骑士，莱茵哈特。他叫了几声，没有回应。晨光移到骑士的面颊上，映出一道干涸的血痕，从耳后一直延伸到下颌。

王子的手指在床单上胡乱摸索，碰到了一角纸笺。他把它抽出来，纸张微潮，边缘沾着血迹。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，是他自己的笔迹。他读了两行，心脏像是被那只匕首又拧了一下。那封信的开头写着：“致我最亲爱的莱茵哈特——若你读到这封信，我恐怕已不在人世。这世上唯有你知道我弟弟的下落，唯有你知道那晚在钟塔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
他完全不记得写过这封信。

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，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。他记得昨天傍晚和莱茵哈特在花园里散步，记得晚餐时喝了酒，记得回到寝宫后便睡下了。之后的几个时辰，像被人从时间的卷轴上整页撕去。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。他自幼便是独子，先王膝下只有他一个继承人，举国皆知。可这封信写得如此笃定，字字锥心，不像凭空杜撰。

他重新望向莱茵哈特。骑士的手紧握着，掌心里露出一个纸角。王子掰开那僵硬的手指，抽出另一封信。是他的情书，字迹同样属于他，落款是昨晚的日期。他从未写过情书给任何人，更不会写给一个男人。可那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亲昵而炽烈，像是从某个他不敢触碰的深处涌出来的。信的末尾，他写了一句：“若我负你，愿死于你亲手锻造的刃下。”

匕首的手柄上刻着一个家族的徽章。王子见过这个徽章，在很久以前的某本古籍里，在一位被历史抹去的亲王的家纹上。他颤抖着将骑士的铠甲翻过来，左肩护甲的内侧，赫然刻着同一枚徽章——一只昂首的银鹿，角上缠绕着荆棘。那个家族，那个本该断绝的血脉，在莱茵哈特身上重新浮现。

他忽然想起莱茵哈特替他挡箭时的背影，想起他从不提起自己的身世，想起他偶尔望向自己的眼神里，藏着一种连忠诚都无法解释的复杂。王子慢慢抽出胸口的匕首，血没有涌出，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他盯着那枚银鹿徽章，冷汗顺着脊背滑落。莱茵哈特不止是他的骑士，也许还是他亲手杀死的亲人。而昨晚的自己，究竟是谁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