笼中燕
指尖还残留着他龙袍上金线的触感,微微发麻。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贴地,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而恭顺:“陛下,夜深了,该歇息了。”
他没有动。那双绣着五爪金龙的靴子就停在我视野边缘,纹丝不动。殿中烛火噼啪跳了一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道栅栏,将我整个罩住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辨喜怒,“姐姐跪在地上请安的姿势,还是跟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抽。
他走过来,靴尖几乎抵上我的膝头。我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龙涎香——十年前,他还是个满身药味的瘦弱少年,被太后扔在最偏的瑶华宫,连份例的炭火都要靠我偷偷分他一半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我照做了。脖颈仰起的弧度必须柔和,眼神必须温驯,嘴角必须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。这是我在深宫十年,用无数顿板子和冷板凳练出来的本能。
他俯下身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。五年不见,当年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、叫我“阿姐”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轮廓锋利、眼底藏着暗火的脸。他捏住我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让我没法偏头。
“姐姐这双眼睛,”他端详着我,语气像在品鉴一件器物,“还是一如既往地干净。”
干净。我在心里冷笑。我逼着自己对太监赔笑的时候,你在背书;我为了半块馒头假装感激涕零的时候,你在练剑;我跪在雪地里给高位妃嫔当脚凳的时候,你在被废太子下毒。我的干净,是用无数个肮脏的瞬间换来的。
“陛下说笑了,”我垂下眼帘,“奴婢只是……盼着陛下来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。
“是吗?”他松开我的下巴,退后半步,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的绢帛,随手丢在我面前的地上。绢帛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工整的朱砂笔迹。
“那姐姐看看这个,还盼不盼朕来?”
我低头去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一道拟好的旨意——关于我的去处。不是出宫,不是释放,甚至不是发配冷宫。上面写着我的名字,写着“充入新帝后宫,封贵人,赐居永宁殿”。日期已填,玉玺已盖,只差中书省用印。
“永宁殿,”他慢条斯理地重复那个殿名,“就在朕的寝宫旁边。姐姐不用出宫了,朕给你换了个更大的笼子。”
我的指尖掐进掌心,掐出深深的白印。
“陛下,”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惶恐,“奴婢年长陛下五岁,出身微贱,又曾侍奉过先帝……”我顿了顿,用尽全身力气把最后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配不上陛下。”
“配不配,朕说了算。”
他弯腰,将那卷绢帛重新拾起,小心地卷好,塞回袖中。然后他忽然凑近我耳畔,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我心尖上:
“姐姐,笼子是我亲手造的。你以为我会放你飞?”
他的气息扫过我的耳廓,温热的,却让我如坠冰窖。
我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直起身,转身走向殿门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对了,明日早朝后,朕会让人把永宁殿收拾出来。姐姐今晚好好休息。”
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,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像一声丧钟。我独自跪在空荡荡的大殿里,感觉四面八方的黑暗正朝我涌来。
十年。我忍了十年,从十六岁熬到二十六岁,从天真少女熬成装疯卖傻的囚鸟。我以为新帝登基大赦天下,至少能给我一条活路。
他亲手掐断了那条路。
我慢慢站起来,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。我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雕花木窗,夜风灌进来,吹散了一点殿里的龙涎香气。我望着宫墙上方那一小片夜空,看见一颗星,正微弱地、固执地亮着。
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雪夜。他被太子的人推进御花园的冰湖里,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。他在我怀里发抖,嘴唇青紫,却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袖说:“阿姐,等我长大了,我护着你。”
他确实长大了。
长成了一个把我关进更华丽笼子里的帝王。
我把手伸进袖中,摸到一片薄薄的瓷片——是我今早偷偷打碎茶碗时藏起来的。我摩挲着瓷片锋利的边缘,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。
陛下,锁住一只鸟的最好办法,是把它的翅膀剪掉。
可你忘了一件事。
燕子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