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图腾

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。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眶发酸，才终于确认自己还是自己——眉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左颊一道疤痕从颧骨斜斜划到耳根。镜中人三十六岁，比我实际年纪老了十年。

十年能改变很多事。

比如让一个皇帝忘记自己原本的长相。

“殿下，时辰到了。”门外的声音毕恭毕敬，语气里却藏着刀子。我知道那是谁的人，整个皇宫里已经没有我的人了。这座华丽的牢笼里，每块砖缝都长着耳朵，每道阴影都藏着眼睛。

我起身，铜镜里的疤痕也跟着动了动。当年他们剥我图腾时，我拼命挣扎，一个禁军统领用刀背砸了我的脸。那时候我以为皮肉之痛已是极致，直到看见那个人穿着我的龙袍坐上我的龙椅，我才知道真正的痛在那里。

太庙今日祭天。

十年了，他第一次让我出现在臣民面前。

我被安排站在队伍最末，穿着亲王服制——若我真是亲王，这身衣服倒也算体面。可我本该站在最前面，本该穿着十二章纹的龙袍，本该用我的血去点那尊青铜鼎里的圣火。

队伍从午门出发，浩浩荡荡足有千人。我走在队列里，两侧的百姓跪伏在地，没有人抬头看我。没有人知道十年前那个少年天子正从他们面前走过，穿着别人的衣服，顶着别人的名字。

我的名字叫“宁”。

不对，那本该是我的名字。现在它属于那个人，属于那个从孤儿院里被挑出来，与我一同长大，最后把我踩进泥土里的冒牌货。

祭坛设在太庙前的广场上，青铜鼎高三丈，鼎身刻满凤凰图腾。那是我们王朝的象征，每一任皇帝即位时，都要将血液滴入鼎中，由大祭司在背上刺下凤凰纹身。这纹身不是普通的图腾，它承载着国运，血脉相连，代代相传。

可十年前，他们把我按在地上，用烈酒洗掉了我背上的凤凰。

我记得那种疼。药水渗进皮肤，像是有千万根针在骨髓里翻搅。我的叫声整个皇宫都能听见，可没有一个人来救我。我的太傅，我的侍卫，我亲手提拔的朝臣，所有人都低着头，看着那个人站在高台上，看着他的背上渐渐浮现出一只崭新的凤凰。

那凤凰比我的更红，更艳，更栩栩如生。

他们说这才是真命天子。

祭天大典开始，他出现了。

龙袍加身，冕旒垂面，步伐沉稳得像是天生就该走在那条御道上。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瞬，侧过头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个笑容我太熟悉了，小时候他做错事求我包庇时就是这副表情。

只是现在，他再也不用求我了。

大祭司念完祷词，他走上祭坛，割破手指，将血滴入鼎中。青铜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鼎身上的凤凰纹路开始泛光，赤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，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。

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。

我攥紧拳头，指甲嵌进掌心。那光芒本该属于我，那图腾本该属于我，那龙袍、那龙椅、那整个天下，全都本该属于我。

可我只能站在这里，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，看着冒牌货享受本该属于我的一切。

祭典结束后，我被人“护送”回偏殿。推开门时，我愣住了——桌上放着一只锦盒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内侍官服。

旁边压着一张字条，字迹我认得，那是他亲手写的：

“兄长既然来了，就别走了。朕身边，正好缺个斟茶倒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