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金台
密信是戌时三刻送到我手上的,用油纸裹了三层,塞在送菜的车底。我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完,手心全是汗。纸上所言若是真的,那赫连晟谋划的便不止是通敌,而是要借这场秋狝,将北境三州的布防图拱手送人。
我盯着那枚火漆印看了许久。这是连我在他身边待了三年都不曾见过的暗记,若非送信之人确凿无误,我几乎要以为是旁人设下的局。可那字迹我认得,正是赫连晟贴身副将的亲笔,字字句句,铁证如山。
我深吸一口气,将那封信折好,塞入袖中暗袋。三年了,从被他摁在榻上逼着签下那张卖身契起,我等的就是这一天。替他挡过刀,替他背过黑锅,替他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,我原本是来做什么的。
今夜是他出征前的最后一晚,府中灯火通明。我穿过回廊时,遇见端着醒酒汤的侍女,她低着头行礼,我却瞥见她袖口一闪而过的银线。那是禁军暗卫的绣法,我认得的。看来盯着赫连晟这块肥肉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
正堂里酒气熏天,赫连晟半靠在主位上,盔甲已经卸了,只穿一件玄色中衣,领口敞着,露出胸口那道旧疤。那是两年前我替他挡箭时留下的,箭头淬了毒,差点要了我的命。他那时候握着我的手,说从今往后定不负我。我信了。信了整整两年,直到上个月,我在他书房暗格里发现了那半枚虎符。
“阿颜。”他抬眼看见我,声音带着几分醉意,“过来。”
我走过去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皱了皱眉,似乎不满意这个距离,伸手要来拉我。我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将军,有件东西,您该看看。”
他低头扫了一眼,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那一瞬间,我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惊慌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静,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似的。
他伸手拿起信,没有拆,只是放在掌心掂了掂,像在掂量什么分量。
“你看了?”
我没有回答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无奈,三分苦涩,还有四分我读不懂的东西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我面前,抬手想碰我的脸,我偏头躲开了。
他的手僵在半空,片刻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阿颜,你在我身边三年,可曾想过,为何我偏要在你来的第一夜就逼你签那张契?”
我心头一跳,还没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院外火光冲天,无数火把将整座将军府照得亮如白昼。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夜空——
“奉旨查办逆贼赫连晟!所有人等,跪地听宣!”
赫连晟没有动,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。
“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我没有动。袖中那把短刃贴着手腕,冰凉彻骨。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火把的光透过窗纸映进来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忽然低下头,将那封信凑到烛火上。纸页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他松开手,灰烬落在地上,被夜风一吹,散得到处都是。
“你——”我惊得后退一步。
他上前一步,握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他俯下身,在我耳边低声道:“那封信是假的。但我通敌,是真的。”
门外,禁军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正堂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