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恶
夜深了,府里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下去。我坐在铜镜前,慢慢拆下髻上的玉簪,指尖在簪尾的雕花上停了一瞬。这簪子曾是母亲留给我的及笄礼,如今却成了我唯一带进这宅子的东西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而稳,是他。
我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镜子微微弯起嘴角。镜中映出那张脸,苍白,精致,眼底带着笑意——这是我花了三个月才练出来的表情。他的手指落在我肩上,温热,带着淡淡的酒气。
“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?”我轻声问,像是在等他归家的妻子。
他没答,只是俯下身,把下巴搁在我肩窝里。我闻到血腥味,很淡,但瞒不过我。他刚刚杀过人,或许不止一个。我垂下眼睫,指尖无声地抚过袖口,那里缝着一片薄刃,是我偷偷磨了三夜的。
“阿蕴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你有没有想过要杀我?”
我顿住一瞬,随即轻笑出声。“将军说什么胡话。您是我的夫君,我杀您做什么?”
他直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物,随手丢在我面前。那是一枚玉佩,青白色,上面刻着一尾游鱼。我认得这东西,是我父亲贴身佩戴的那一块。
我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今日在城西截了一伙人,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领头的自称是你父亲的旧部,说要替你们陈家报仇。我砍了他的手,他就把这个丢了出来,说是你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我脸上。“阿蕴,你说这东西,怎么会在一个外人手里?”
我没有作声,只是盯着那枚玉佩看,看得很认真。父亲死的时候,这块玉佩该在他腰间才对,可当时验尸的记录上,分明写着“随身玉饰尽失”。是有人趁乱摸走了,还是有人刻意将它送到我眼前来?
我抬起头,眼眶已经泛红。“我不知道,将军。看到父亲遗物,我心里难受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,像刀锋上凝的一层薄霜。“你难受?”他说,“那便好好收着吧。毕竟是岳父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到门口时停住,没回头。“对了,明早城外要处决一批叛军余孽。你要是想去,我让人备车。”
我坐在镜前,握着那枚玉佩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处决叛军余孽——是今日那伙人吗?还是说,他故意在我面前提起,想看我反应?
我慢慢把玉佩翻过来,借着烛火细看。在游鱼尾部,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很新,像是刚刚刻上去的。我眯起眼,用指甲轻轻一挑,那划痕竟是松动的。
里面藏着一卷极薄的丝帛。
我屏住呼吸,一点点抽出来。上面的字很小,是用血写的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他还活着。”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颤。我攥紧那卷丝帛,心跳如擂鼓。他说的是谁?父亲?还是那个我以为早已死在三年前的人?
我转头看向枕下,那里藏着我的刀。
原来这府里的夜,比我以为的还要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