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把谁当真 水千丞

老周这天早上照常支起豆腐摊，天光还没大亮，路灯下的雾气裹着豆香飘出去老远。他正把最后一板嫩豆腐码上案板，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板地上拖行，又夹杂着细微的喘息声。

他擦擦手，探出头去张望，昏黄的光线里，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正扶着墙根，一步一步朝他的摊子挪过来。老周吓了一跳，下意识抄起手边的擀面杖，那人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，挣扎着抬起头来，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。

“救……救我。”年轻人气若游丝，身上的黑衣破了好几道口子，隐约能看见皮肉翻卷的伤口。老周迟疑了一瞬，终究还是放下棍子，蹲下身去查看他的伤势。触手之际，那人的体温低得吓人，完全不像活人该有的温度。

老周把他拖到摊子后面，用干净的纱布捂住最深的伤口。年轻人靠在墙边，忽然睁开眼，瞳孔里闪过一丝诡异的金光。老周的手一顿，那金光转瞬即逝，快得像是幻觉。他正想开口问些什么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影从巷口掠过。

“别出声。”年轻人低声说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老周鬼使神差地照做了，把一块刚出锅的热豆腐塞到那人手里，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案板前吆喝起来。

巡逻的人影在巷口停了一下，为首的那个朝豆腐摊这边看了几眼，老周心里打鼓，面上却堆起殷勤的笑，招呼道：“几位来块热豆腐？今早刚磨的，新鲜着呢。”

那些人没理会他，低声交谈了几句，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。老周长舒一口气，回头一看，那年轻人已经把豆腐吃了个精光，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。那双眼睛里不再有金光，却深邃得像口古井，让人看不透深浅。

“你不好奇我是什么人？”年轻人问，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些。

老周摇摇头：“我活了大半辈子，什么稀奇事没见过。你吃了我家豆腐，就是我的客人。客人有难处，搭把手是应该的。”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却翻江倒海，刚才那道金光绝不是眼花，这年轻人身上一定有古怪。

年轻人忽然笑了，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：“你倒是第一个不问我来历就救我的人。”他站起身来，伤口的血已经止住，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。老周心里更惊，这愈合速度，根本不是凡人能有的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，通体墨绿，上面刻着一条盘龙，栩栩如生。“这个给你，算是我欠你一条命的谢礼。三天后，会有人来取它，到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
老周还没来得及推辞，年轻人已经转身消失在晨雾里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，触手冰凉，竟有种说不出的沉重。他正想把玉佩收起来，却发现掌心的纹路里渗出一丝血痕，那玉佩正一点点吸收着他的血液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
雾气忽然浓了起来，浓得伸手不见五指。老周听见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中爬行。他攥紧玉佩，手心传来一阵灼热，摊子上的豆腐忽然齐齐震动起来，豆花翻涌，凝成一行字迹：子时三刻，城西老槐树下见。

雾气散尽，豆腐摊一切如常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，又看看手中隐隐发烫的玉佩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的豆腐摊，从今天起，恐怕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