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爱下去

凌晨四点半，磨盘声准时在巷子深处响起。老周把泡了一夜的黄豆倒进机器，乳白的浆汁顺着凹槽流进铁桶，豆腥味混着水汽弥漫了整个后院。他抹了把脸上的汗，看了眼墙角堆着的豆腐模具，二十年了，这双手比闹钟还准。

六点出摊的时候，天还没完全亮。老周把三轮车推到路口拐角，掀开盖在豆腐上的白纱布，热气腾地涌出来。住在三号楼的张阿姨准时拎着保温盒过来，照例要三块豆腐，嘴里念叨着：“老周啊，昨儿那豆腐有点老。”老周笑着点头，手里却精准地切下三块棱角分整的豆腐，每一块都刚好一斤二两。

今天有点不对劲。老周把称好的豆腐递过去，余光瞥见张阿姨的脸闪了一下。像老旧电视的信号干扰，那张脸在某一瞬间变成了像素化的色块，然后迅速恢复正常。他眨了眨眼，以为是自己没睡醒，可豆浆差点从碗里溢出来时，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
上午九点，买豆腐的人渐渐少了。老周坐在马扎上数零钱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他回头，看见对面的电线杆下躺着个年轻人，黑色的衣服上全是灰。老周跑过去想把那人扶起来，手指刚碰到对方的肩膀，一股强烈的电流从指尖窜到手臂——那不是触电，而是像被什么数据流冲刷过的感觉。

年轻人猛地睁开眼，瞳孔里闪过一串绿色的代码。老周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手里的零钱洒了一地。“别怕，”年轻人坐起来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你刚才感受到了对吗？那个瞬间。”

老周想跑，腿却不听使唤。年轻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，盯着老周的眼睛说：“这条街上的时间循环卡住了，今天是七月十四号，第五十七次。”他指了指老周摊子上的日历，那个日期红得刺眼。“每次重启，所有人都会重置，但你不一样，你开始察觉到缝隙了。”

老周张了张嘴，想问什么，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像被翻乱的抽屉。他明明记得昨天卖豆腐的时候，张阿姨的孙子摔了一跤，可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。“你他妈到底是谁？”老周的声音发颤。

“我叫林远，本来是来修bug的。”年轻人苦笑了一下，“现在困在这儿出不去了，因为每次重启都少一个人。第五十三次消失的是面馆的王老板，第五十四次是快递站的小李，第五十五次是你隔壁的赵婶，第五十六次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是你老婆。”

老周猛地站起来，三轮车差点被他带翻。“你胡说什么？我老婆在家睡觉，我出门的时候她还好好的！”

“你家门口的豆腐模具，是她摆的吧？”林远平静地指了指老周的后院，“可她从来没摆过那东西，因为你卖豆腐二十年，她一直觉得那味道太腥，睡觉时都要关紧卧室的门。”

街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，路灯开始依次闪烁。老周看见自己的豆腐摊上，那块白纱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，从白色变成透明，再从透明变成一串串悬浮在空气中的数字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尖的边缘也在变得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