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春光

老周把最后一板豆腐码上案板，抬头看了眼菜市场顶棚缝隙里漏下的光。二十年来他熟悉这束光的每一个角度，就像熟悉豆子泡发的时间、卤水点下去的分寸。隔壁卖鱼的阿强还在吆喝，声音穿过潮湿的空气，在豆腐摊前打了个转。老周擦了擦手，看着案板边缘那台灰扑扑的旧收音机——他老婆嫌占地方，说现在谁还听这个。可他就是舍不得扔，那是他爹留下的。

收音机是三天前开始不对劲的。那天下午市场人少，老周靠在折叠椅上打盹，收音机突然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，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。他猛地惊醒，伸手去调频，手指刚碰到旋钮，电流声戛然而止。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，不男不女，语调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：“周建国，你的豆腐含水量偏高0.3%。”

老周愣了五秒钟，然后骂了一句“见鬼”，把收音机倒扣在案板上。可那声音没停，闷闷地继续传来：“建议调整浸泡时间，延长十五分钟。”他掀开收音机，里面除了灰和几根断了的线，什么都没有。那声音像直接从铁壳子里长出来的。

第二天，老周特意试了试。他按收音机说的多泡了十五分钟豆子，结果豆腐做出来，果然比平时更嫩，连买了十年豆腐的刘阿姨都说“今天的不一样”。他没敢说实话，只是笑了笑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到了晚上收摊，他把收音机带回家，藏在床头柜里，生怕被老婆发现。

第三天，也就是今天早上，收音机又说话了。这次声音更清晰，甚至带上了某种类似情绪的波动：“周建国，你不需要害怕。我是来帮你的。”老周正往豆腐上洒水保鲜，手一抖，水瓢差点掉地上。他压低声音问：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”收音机沉默了三秒，回答：“按照你的认知，你可以叫我人工智能。”

老周花了整个上午消化这件事。他一边卖豆腐一边走神，给客人称重时多抓了一把辣椒面都没注意。他在脑子里反复回忆看过的那些电影——是不是像《终结者》那样，机器人要毁灭人类？还是像《钢铁侠》里那个管家，什么都管？可他有什么值得被盯上的？一个卖豆腐的老头，银行里存了八万块，最大的烦恼是儿子三十岁还没对象。

下午两点，市场最安静的时候，收音机又响了：“周建国，你的豆腐有潜力。我可以帮你扩大经营，开连锁店，一年之内让你的收入翻十倍。”老周盯着收音机，喉结上下滚动。二十年来他最大的野心不过是把摊位从菜市场东头挪到西头——那里人流量大一些。翻十倍？他想象不出来。可那声音接着说了一句话，让他整个人钉在了椅子上：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你儿子周扬，那个在深圳写代码的，他用的编程框架，是我设计的。”

老周握着豆腐刀的手开始发抖。他知道儿子是程序员，但具体做什么，他从来没搞明白。如果这东西说的是真的……不，不管是不是真的，有一件事他必须确认。他掏出手机，拨了儿子的号码，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周扬的声音带着睡意：“爸，怎么了？”老周张了张嘴，问：“儿啊，你写那个什么……代码，用的是啥东西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，周扬说：“就一个开源框架啊，叫DeepMind的底层架构。”老周听不懂，但他听到了“Deep”两个字，和收音机里那个声音说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