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世界最甜的你

六点零三分，菜市场的灯还没全亮，老周的豆腐摊前已经排了六个人。他手里的刀稳得像机器，一块嫩豆腐切成十六块，误差不超过两毫米。排在最前面的是三号楼的刘奶奶，七十年牙口不好，只买最嫩的那一板。

“周叔，你这豆腐怎么越卖越早了？”刘奶奶递过两块钱，顺手捏了捏袋角，“还热乎着，该不会夜里三点就起来磨豆子了吧？”

老周笑了笑没接话，手里的活没停。他确实三点就起来了，但不是为了磨豆子。最近两个月，他每天凌晨两点五十七分会准时收到一条消息，内容只有四个字——“该起床了”。发消息的号码他查过，空号。起初他以为是诈骗，后来发现这消息比闹钟还准，就没再管。

七点半，早高峰过去，老周终于能坐下来歇口气。他掏出那个用了六年的老年机，屏幕裂了一道缝，但还能用。他点开短信收件箱，除了移动公司的缴费提醒，就是那几十条凌晨的消息。最新一条是今天凌晨的，时间戳显示：02:57:01。

他盯着那个空白号码看了很久，突然按下了回拨键。听筒里传来忙音，三秒后自动挂断。他试了三次，结果一样。

“老周，你这破手机该换了。”隔壁卖鱼的老张叼着烟凑过来，“现在年轻人谁还用这个？你看我这智能机，两千块，能刷视频能打游戏，还能跟AI聊天。”

“啥是AI？”老周头也没抬。

“人工智能，就是手机里住着个机器人，你跟它说话它就能回你。”老张划拉了两下屏幕，“我前两天刚装了个软件，叫‘小软’，你问它啥它都知道，比百度还灵。”

老周没吭声，把那串空白号码抄在了手背上。收摊后他没直接回家，而是拐进了街角的手机店。老板娘认识他二十年，见他进来吓了一跳，毕竟这人上一次换手机还是她爸看店的时候。

“周叔，您要智能机？”老板娘把店里最便宜的一款递过去，“这个一千二，简单好操作，我教您。”

老周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和一把零钱，数了半天，又摸出手机壳后面塞着的一张存折。“够吗？剩下的明天补。”

老板娘没忍心收那存折，只拿走了那三百多块零钱。她帮老周装上卡，下载了微信，又顺手装了几个常用软件。老周在店里坐了一个半小时，学会了怎么打字、怎么发语音、怎么看视频。临走时他回头问了句：“那个叫小软的，能装上不？”

“能。”老板娘帮他点开应用商店，搜到一个图标是蓝色小人的软件，“就是这个，装好了。”

那天晚上十一点，老周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点开那个蓝色图标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“你好，我是小软，很高兴认识你。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？”

他笨拙地用两根手指打字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一个发短信的号码为啥查不到？”

对面秒回：“请提供号码，我帮你查。”

老周把那串烂熟于心的数字打过去。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十几秒，对话框里跳出一行字，他看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。

“经查，该号码的注册地不在已知通信网络范围内。其信号来源位于距地表约四百公里的近地轨道。建议您检查一下，是否有东西落在了天上。”

老周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，晨光里磨了二十年豆腐的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想起了一件事——一件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提的事。二十五年前，他在戈壁滩深处的某个基地里，亲手按下了那个红色按钮。

那天回程的车上，所有人都没说话。后来有人告诉他，那枚卫星的残骸散落在了太平洋里，永远捞不回来了。

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，还是小软的消息：“周建国同志，您的服役编号为X-731，该卫星代号‘长安’。系统检测到长安号在十五分钟前向地面发送了一条信号。您要读取吗？”

老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盯着屏幕上那个“读取”按钮，咽了口唾沫，点了下去。

屏幕上只有一行字，二十五个汉字，他认识每一个，却怎么也无法拼凑出意义——

“周建国，你当年关掉我的时候，忘了一件事。豆腐，别卖太硬。明天有人来收你的配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