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鱼

老李攥紧舵轮，帆船在暮色中缓缓漂行。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墨镜，倒映着橘红色的天光。二十年了，这片海域的每一道波纹他都熟悉，可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船舷左侧突然泛起一串细密的气泡。老李探身望去，水花翻涌间，一条银白色的尾巴猛地甩出水面，鳞片在夕照中折射出冷冽的光。他整个人僵住了，那绝不是鱼——尾鳍末端分叉处，分明连接着人类的躯体。

气泡越来越密，水面像被煮沸一般翻腾。老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，手肘撞在桅杆上发出闷响。就在这时，一颗头颅破水而出。湿漉漉的长发贴着面颊，露出一张苍白却精致无比的脸，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，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
是人鱼。老李在航海日志里读到过无数传说，却从没想过会亲眼看见。那人鱼的上半身几乎和人类女子无异，前胸覆盖着半透明的银色鳞片，锁骨处有道深深的伤口，正往外渗着淡蓝色的血。

“救……我……”人鱼开口了，声音嘶哑得像海风刮过礁石。

老李浑身汗毛倒竖。二十年海上生涯，他见过台风掀翻渔船，见过鲨鱼撕碎落水者，却从未像此刻这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可那人鱼的眼神里没有攻击性，只有疲惫和哀求，像极了他在港口见过的那些流浪猫狗。

他犹豫了三秒，最终还是抛下绳梯。人鱼攀着绳索爬上甲板，银色鱼尾在月光下泛着幽光，鳞片边缘锋利如刀。老李注意到她左侧肋下有三道深深的爪痕，像是被什么猛兽撕扯过。

“水……”人鱼趴在甲板上喘气，鳃片在她耳后一张一合。

老李转身去舱里取淡水，余光瞥见海面上突然冒出数十个小小的发光点，正快速向帆船靠近。他心头一紧，连忙把水桶搁在人鱼面前，又冲回驾驶台启动引擎。帆船的轰鸣声划破寂静，那些光点却追得更快了。

人鱼挣扎着抬起头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惧：“它们来了。”

老李还没来得及问“它们”是谁，船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。整艘船剧烈晃动，操舵台上的水杯滚落在地，碎成几片。他死死握住舵轮，透过舷窗看见海面下密密麻麻游动着无数条影子，每条都和人鱼的轮廓相似，却更加粗壮凶悍。

又是一记撞击，船身向左倾斜。人鱼用尾巴缠住桅杆底座，指甲深深抠进甲板缝隙。她转过头看着老李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，随后猛地扯下颈间一枚银白色的鳞片，朝他扔了过来。

鳞片落在老李脚边，微微发烫。他弯腰捡起的瞬间，听见人鱼用尽最后的力气说：“别让它们拿到……求你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船底传来第三下撞击，比前两次猛烈数倍。老李只觉得脚下一空，整个人连同碎木和海水一起坠入黑暗。